新年伊始，在官方的2006年度盘点报道里中国电影取得了可喜成就：中国电影以一种绚丽的方式呈现在观众面前，既不缺少大片，也不缺少成功的小成本制作，更不缺少国际大奖，一批政府投资的电影借助成功的商业发行模式走出乏人喝彩的窘境……这一年，中国电影赢得了足够的掌声。然而，当我们以冷静的姿态由“脸”到“心”解剖中国电影时，不难发现事实远没有这般好听动人。

一、烫热的发展“脸”

官方的乐观评估并非空穴来风，在中国电影发展的“记功簿”上，2006年的确有不少值得描绘的地方。国产大片以强劲的风头捍卫着国内市场，艺术电影成为国际电影节的坐上常客，加之中西合拍和全民娱乐两个热潮，让中国电影着实风风火火了一回。

――票房高：大片捍卫国内市场。1月5日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公布，2006年国内电影票房收入为26.2亿元，国产电影的市场份额为55.03%，比2005年略有提高，而一大批中小成本影片成功进入主流院线做出了显著贡献，其中《云水谣》、《东京审判》、《疯狂的石头》分别以3000万元、2800万元、2300万元的票房取得了突出成绩。此外，作为内地、香港合拍片，《龙虎门》和《伤城》分别贡献了5300万元和6000万元的优异票房。更为可喜的是，《黄金甲》打破了四年前《英雄》创造的国产电影票房纪录，稳坐年度票房冠军宝座，《夜宴》也以1.3亿元的收成抢下国内票房的第二把交椅，中国大片在与好莱坞大片的市场争锋中取得完胜。

――奖项多：艺术电影国际受宠。2007年初，信誓旦旦联袂“冲奥”的两部中国大片《夜宴》和《黄金甲》早早地惨死在奥斯卡“资格赛”中，它们铩羽折戟反衬了中国电影在2006年奖项的大丰收。《三峡好人》勇夺6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打破了中国电影新世纪以来在国际五星级电影节上大奖为零的尴尬，也是第六代导演在十六年“国际影展之路”上收获的最硕果实。这一殊荣充分体现了第六代接班扛大旗的潜质，为处于生存困境的艺术电影带来新的动力。此外，国产艺术电影还摘得了许多或大或小的国际奖项，既展现着中国艺术电影的实力，也让中国电影在国际上扬眉吐气。全年，27部国产影片在22个国际电影节上获得44个奖项，获奖影片的数量和奖项数量都是近年来最高。《马背上的法庭》摘下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最佳影片，与《三峡好人》一起让威尼斯电影节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年”。《江城夏日》获得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最佳影片，《看上去很美》获得柏林电影节“杰出电影艺术创新奖”，《芳香之旅》摘得开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金字塔奖”，《十三棵泡桐》获得东京国际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租妻》获第三届东京国际数字电影节“最佳故事片”，等等。

――合拍热：中西合作态势良好。加入WTO以来，在内地与港台的合作日益加强的同时，中西合拍片趋势日渐强劲。一年中，多部中西合拍片进入大众视野，扩展了中国电影的发展空间，刺激了中西文化的交流。作为中芬第一次合作拍摄的影片，《玉战士》集芬兰文化与中国文化于一体，在北欧热映并拿下芬兰票房冠军，为中国电影和欧洲的进一步合作开了个好头。中美合拍片《双镖》融入了好莱坞商业元素和中国功夫，中英合拍的《伯爵夫人》作为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影片与观众见面。中西合作在多层面展开，一方面中国演员“走出去”，巩俐在好莱坞商业大片《迈阿密风云》中担纲女主角，张静初在《玉战士》中与芬兰影帝演对手戏，夏雨等人参演了好莱坞文艺大片《面纱》；另一方面西方电影纷纷来中国内地拍摄，《谍中谍III》在上海取景，《玉战士》在浙江完成中国部分的拍摄，《面纱》的所有场景都取自中国境内。

――娱乐潮：电影进入大众生活。网络短片《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掀起了年度中国电影的娱乐热潮，《馒头》抓住了《无极》叙事逻辑紊乱的软肋，以央视《法制报道》的形式对后者进行了一次完美的彻头彻尾的恶搞。如此遭遇让一向以文人气质而享誉的陈凯歌按捺不住怒火大骂胡戈“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后又因《无极》剧组破坏香格里拉自然环境被告上法庭，一时间成了业界内外的焦点话题，影视专家、法律专家和社会学家展开理论研究。一部电影引发如此多的社会关注，在中国电影史上确是头一遭。《馒头》不是恶搞的鼻祖，但《馒头》过后，与电影相关的网络恶搞大为风行。《夜宴》公映之后，冯小刚遭受观众类似抑揄的待遇，《夜宴》被恶搞成《晚饭》。《黄金甲》更进一步带来连锁效应的“黄金甲现象”，不仅“满城尽带黄金＊”、“满城尽是＊＊＊”充斥着平媒、网络的角角落落，而且“黄金甲”被抢注为商标，现实中到处是“满城尽论黄金甲”，中国电影以多样形式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成为全民娱乐热点话题。

二、低智的创作“脑”

决定一个国家和地区电影最终发展水平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表象，而电影人的创作能力及其作品的综合素质。从这一点来看，2006年的中国电影存在着诸多不容忽视的问题，创作“大脑”的低智和迟钝为中国电影的长远发展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片文化误区。“国际化策略”是中国大片与生俱来的特点，由此大片在客观上也担负起中华民族文化在海外传播的责任，国外观众通过中国大片了解华夏历史。然而，为了追求华奢布景和恢宏场面，《夜宴》和《黄金甲》无不例外地选择杀兄弑父复仇乱伦的宫廷野史，在尔虞我诈的王室阴谋中彻底遗弃“仁、义、礼、智、信”这些中华民族的文化精髓，在无止无尽的杀戮中公然僭越基本的社会伦理规范。在《夜宴》中，除了青女，所有人成为私欲、权力的俘虏，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心灵扭曲，俨然一个阴暗无光的黑色世界。《黄金甲》同样将人性的光辉全面抹杀，讲述一个史无前例的家庭杀戮故事：母亲与大儿子乱伦，父亲因之谋害母亲，母亲挑唆二儿子刺杀父亲，二儿子谋反失败被父亲逼死，三儿子为权位将大儿子刺死，父亲将三儿子活活打死，父亲为名利抛弃前妻，前妻的女儿与大儿子暧昧不清，父亲为权力杀死前妻全家。很显然，张艺谋、冯小刚们在商业大片的道路上完全丧失了对中国文化理性、客观、深刻的表达能力。

――原创能力欠缺。对文学作品进行改编是电影创作的一条常规渠道，第五代的扛鼎之作《活着》、《霸王别姬》都基于名著。不过，2006年的中国电影一窝蜂似地扑向改编、翻拍，从另一个侧面凸现了中国电影原创力的整体低迷状态。大片方面，《夜宴》和《喜马拉雅王子》（该片投资超过1亿）改编自莎士比亚名著《哈姆雷特》，《黄金甲》完全照搬曹禺先生《雷雨》的故事架构。中小制作方面，《云水谣》改编自《寻找》，《十三棵泡桐》改编自《刀子与刀子》，《天狗》改编自《凶犯》，《茉莉花开》改编自《妇女生活》，《看上去很美》、《证书》分别取材自王朔和梁晓声同名小说，《租妻》改编自纪实文学《租妻回家》，等等。动画片走出了多年来集体“失语”的状态，却因题材缺乏创新与想象力显得欲行又止。《西岳奇童》翻拍自民间神话“沉香劈山救母”的同名经典影院木偶片，与《宝莲灯》一脉相承；《小兵张嘎》和《闪闪的红星》改编自同名“红色经典影片”；《金玉凤凰》取材于同名的西藏大型民间故事集；《风云决》根据马荣成的著名漫画《风云》改编。国产动画大片《魔比斯环》讲述儿子寻父到全家团圆的老套儿童题材，且从导演、剧本、原画、特效到角色造型都由外国人担当，全片充斥着对好莱坞电影的简单模仿，不少战争场面像《指环王》，一些空战场面完全脱胎于《星球大战》。该片被国内部分媒体赞誉为“八十年中国电影史上的里程碑”，更像一个莫大的嘲讽和笑话。

――题材类型受限。从2006年公映和发行了音响制品的影片来看，像《好奇害死猫》这样纯粹反映现代都市人生活的影片付诸阙如，反映广大农村和历史题材的影片占据绝对主体，要么在《借钱》、《泥鳅也是鱼》中反映民工生存状态，要么在《鸡犬不宁》、《证书》中描绘落后城镇的百姓生活，要么在《静静的嘛呢石》、《美丽家园》中表达少数民族的品质和情感；或者是在《圆明园》、《我的长征》中还原中国近现代屈辱历史，或者是在《理发师》、《云水谣》中为爱情拷上一幅沉重的历史枷锁，或者是在《新街口》、《芳香之旅》中自言自语地怀旧。《江城夏日》、《租妻》等片虽与城市生活关联，但归根到底还是农村人的故事。《结果》、《绿帽子》、《梦想照进现实》、《无穷动》等片的故事发生在城市，又由于影像过于单调，基本上看不到城市生活的全景面貌，局限在海边、旅馆、家庭、小卖部、洗澡堂等有限的空间展开，也就无法让观众进入都市丰富多彩的生活世界。在国民整体收入和文化素质不高的情况下，都市人是电影的消费主体，反映都市生活的影像能够拉近与主体观众的距离，让他们观看自己的故事有利于刺激电影市场，进而推动中国电影发展。近邻韩国电影中便有大量反映当代都市人故事的影片，尤其以爱情文艺片最为突出，而在中国类似于田壮壮监制的《爱的是你》这样的都市爱情片极为匮乏。

――叙事问题重重。成熟的叙事架构和手法是一部优秀电影的必备要素，获得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备受影迷推崇的《窃听风暴》便是最佳例证，该片将个人的情感与命运置于政治博弈的时代，在高潮迭起的故事里层层挖掘人性。与之相比，2006年的中国电影暴露出叙事错位、紊乱的命门。一方面，本该加强的叙事背景没有得到呈现。“远东大审判”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华民族半个世纪抗击日本侵略的总结陈词，再现这一幕历史的《东京审判》隐去了当时世界波澜壮阔的政治风云际会；《圆明园》主要以外域人土为视角展开叙事，以传教士和英、法军人的通信、日记作为切入点，以朗世宁和麦吉的旁白作为贯穿全片的画外音，缺少官方（清政府）、民间（老百姓）、历史学家、西方政府等多视角多层面的阐述；《看上去很美》试图透过幼儿园的日常生活影射专制体系如何让一个孩童的心灵扭曲，又因脱离了社会背景显得虚而无力。另一方面，本该淡化的叙事背景得到刻意的强化。《云水谣》讲述的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可又把两个人的爱情与海峡两岸历史变迁结合，在人为加重历史背景同时忽视了更为重要的人物性格刻画，到头来落得爱情与史诗的双重沦陷。与《云水谣》相似的还有《理发师》和《茉莉花开》。另外，像“妇女四重唱”的《无穷动》和“男女对口相声”的《梦想照进现实》则完全抛弃了对现实生活背景的交待，在窄小的空间和无穷无尽的闲侃中落入无病呻吟和矫揉造作。叙事上的种种不足，让影片品质打上了大大的问号，致使中国电影处于佳片缺失的尴尬境地。

三、疮痍的市场“心”

2006年，大片在票房屡创新高的同时也惨遭诟病，很多人表示已经对古装大片产生审美疲劳，并认为中国古装大片市场已经饱和。对此说法，电影局童刚局长认为：“大片饱和不饱和，市场说了算。”市场说了算，这句话没错。但是，如果市场是一个畸形的市场，它说了还能算吗？当局对国产大片的保护，对国外大片的刁难，电影院线的单调，不公平的竞争，都是左右大片独领风骚的潜在因素。譬如，《黄金甲》为何将原定在12月21日的公映期提前？最大原因是为了避开原定一月初上映的007系列之《皇家赌场》。后来，因多种原因《皇家赌场》又被推到1月31日上映。由人为因素主宰的市场是正常的市场吗？事实上，表面的火热难掩内在的冰冷，中国电影市场的诸多陈疴越演越烈。

――大批影片神秘失踪。数年来，中国电影产量都在持续上升，更有大片一再打破票房纪录，让贫血的中国电影看上去红光满面。然而，一大批影片的“神秘失踪”折射出了中国电影“虚胖”的难堪面相。2006年产量虽然达到了330部，较前一年的260部有了极大的增加，但我们通过媒体了解和熟悉的电影仅仅是大投资、大明星、大炒作的个别大片，能够进入全国各地院线的影片不足百部，还不到总产量的三分之一强，绝大多数电影悄然消失。连贾樟柯推荐的三部电影《赖小子》、《背鸭子的男孩》、《好多大米》，想必老百姓都未曾听闻。

――艺术电影报市无门。艺术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的一打一打的奖项为中国电影增光添彩，与此不相匹配的是艺术电影在国内市场上倍受冷落，《我们俩》拿下30万的票房，《江城夏日》更是可怜的10万，即便是获得金狮大奖的《三峡好人》才区区40万。艺术电影的冷遇与国民文化素质有关，也与中外大片挤压和院线建设密切相关。在网上一篇名为《为贾樟柯和〈三峡好人〉鸣不平》的文章中，作者讲述12月19号看了《黄金甲》之后，感觉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而20号看了《三峡好人》则深感这是一部温暖人心的杰作，所以21号想再买张票让老爸也欣赏一下，结果发现票再也买不到了，因为《三峡好人》在附近的影院已经全部下档。这个例子充分说明在中国并不是没有人看艺术电影，而是大片一上映把银幕都给占了，艺术片就自然而然地被挤出了影院。

――中小制作票房堪忧。从330部电影的制作类型来看，中国电影的主体不是大投资的大制作，而是诸多的中小成本电影。《东京审判》和《云水谣》虽然取得了近3000万的不错票房，但它们或多或少地得益于政府红头文件和团购因素。《疯狂的石头》小兵立大功，以300万投资斩获2300万收入，成为年度中国影坛的最大亮点，但它的成功并不能轻易复制，大多数中小制作影片依然艰难地市场上左右搏击，其景象令人惨不忍睹。据北京新影联影业有限公司院线总经理助理高军介绍：在2006年前三季度发行的60部国产影片中，100万元以下票房的52部之多，其中1万元以下的有9部，《静静的嘛呢石》在该院线上映的票房仅为100元人民币。

――宣传炒作走入歪道。市场的不成熟还突然表现在过度的宣传炒作。《夜宴》、《黄金甲》等大片被戏称为“烧钱大片”，它们在与国际惯例接轨的同时显示出过度营销的弊病。电影海报、广告随处可见，导演、演员到处秀场，借各大国际电影节登台亮相，已是中国大片司空见惯的连带景象，更引出章子怡裸替、巩俐暴乳等“性闻”，一时间“无露不电影、无乳不电影”成了人们嘲讽电影的口头禅。电影的宣传近乎成了欺骗观众、厚颜吹牛的同义词，一部毫无民族文化特色、充满对好莱坞低级模仿的《魔比斯环》被吹棒为中国“动画版的《指环王》”，一部小打小闹的小品之作《新街口》被贯以“中国版的《美国往事》”，《云水谣》更是捧出被代代影迷视为爱情经典的《乱世佳人》作自己的“伴娘”。 周笔畅主演的《春田花花同学会》和《第601个电话》两部电影不认真经营本身的故事，而是企图以超女之名赢取市场。李宇春在《冬天华尔兹》中仅仅是个抛头露面的角色，“李宇春处女作”这个名不副实的宣传旗号也就成了电影市场缺乏诚信的缩影，类似的炒作有宋祖德宣传《我不是女生》时的“变性手术”事件以及雪村宣传《新街口》时“强吻女主持”风波，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电影制作方曲意逢迎、偷梁换柱等歪风邪气的漫延。

2006年的中国电影取得了些许成绩，但远非到了可以沾沾自喜、坐享其成的地步。先忧后乐、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中国电影在创作和市场方面暴露的问题更需要电影人在未来思考、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