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开》：妇女生活的“流水帐”...
错错错
20060512
“一部反映一家三代女性的爱情与婚姻的故事，发生在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以独特视角展现了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变迁和女人的命运。”这是媒体对侯咏新作《茉莉花开》的主流评价。然而，当我静静地观看完这部电影，联系到苏童原著书名《妇女生活》时，“妇女生活的流水帐”的一连串字符开始游走在脑海，并演化为对影片的总体评价：一部不错但称不上优秀的女性主义电影。
近年来，华语影坛女性主义电影蔚然成风，自2004年李少红《恋爱中的宝贝》和许鞍华的《玉观音》，到2005年徐静雷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和关锦鹏的《长恨歌》，再到李玉的《红颜》和宁瀛的《无穷动》，构筑成一道别致的风景线。今时的《茉莉花开》又为这道风景线添上一束妖娆鲜花，脱离了个体生活的小打小闹，扩展到时空交错半个世纪的祖孙三代纷繁往事。在故事架构上，《茉莉花开》与《长恨歌》最为相似，茉的故事背后可以看作是另一个王琦瑶，两人遭遇几近重合。茉与孟老板、“娘舅”和黄大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唯一不同的是她与王琦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分开”，一个静静离世，一个残遭情杀。在故事内容方面，《茉莉花开》与《长恨歌》却有很大不同，将后者一人的命运扩散到茉、莉、花三代女性身上，呈现出女性不同命运的集合。
茉，有着不错的家庭背景，生活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那里一片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是一个滋生与实现明星梦的国际大都市。她在这样特殊时代特殊的城市里做着一个青春女人的明星梦，为那个曾主演《南国之春》、《银汉双星》、《天明》等片而红透大江南北的奶油小生高占非而魂牵梦绕。狂风卷落叶的日子，认识高占非的孟老板给了她实现梦想的起点，于是在一番“诚意”的爱护下，茉投进了他的怀抱并怀上了孩子，而等待她是与王琦瑶一样命运：被抛弃。或许，这就是那个年代追求虚荣与名利的上海女性不可回避的一种归宿。
莉，注定是一个命运多桀的女人，生于不幸，终于悲凄。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贱货”生下的“野种”，唯独开放性的上海大都市才让她有了生存的权力。母爱的冷淡与梦魇般的家庭（如乱伦）在年幼的心灵埋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可以为爱飞蛾扑火，却敌不过婆家的冷遇与不能生育的内心痛梦。在那个被淡化的灰暗年代，所有的一切造成精神的分裂，致使心爱的丈夫卧轨自杀，而她只有在火车的鸣叫声中选择出走，即使是肉体活着，但生命的光环早已暗淡，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没有摆脱“红颜多薄命”的千古宿命。
花，是一个被领养的女孩,演绎了又一出“痴情女子负心汉”的辛酸故事。她成长在社会主义的红旗下，在“上山下乡”的锻炼中认识了小杜，为了爱她将终身托付，为了爱人她亲送丈夫踏上求学的列车，最终换回的却是一个无言的孤单。在花的身上有上海女子乃至中华妇女勤劳、坚毅的传统美德，她可以没白没黑地做活持家，她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远走，她可以在狂风暴雨中生下女儿。历经沧桑，她望着合家欢乐的情景，没有伤感没有忧愁，幸福的笑容尽情在脸上绽放。
在长久的男权社会，女性一直被主流固执地认为是弱势群体，在种种历史的变迁中被轻蔑、被无视而显得弱小、孤单与无助。《茉莉花开》在传统观念中叙述，视角却早已突破了传统的藩篱，是对女性一种真挚的关注、包容、同情与赞咏。茉被抛弃却坚定地生下女儿，并孤独地养育着外孙女；莉为爱情与门庭户对的世俗抗争，义无反顾选择自己心爱的男人；花从谋杀亲夫的绝望中走出，坚毅而乐观地选择了单身妈妈的生活。《茉莉花开》给我最直接的感受是：看到了一个女性世界的缩影，那里有三个值得也应该我们关注的女性。
然而，明亮的影片主题并不能完全决定一部影片最终的成败，作为叙事基础上的一件视听艺术成品，《茉莉花开》并非成功之作。三代女性的沉浮故事构成影片庞杂的剧情，影片的致命伤也恰恰在于这些生活的琐碎冲淡了主题。茉的隐忍、莉的辛酸、花的坚强都是影片所要表达的主题，只是这些主题少了一种洞穿心灵的力量，这种乏力源自影片的叙事方式。《茉莉花开》的章节式叙事，让我想到侯孝贤三段式叙事的《最好的时光》。该片中依然有侯孝贤作为国际大导的掌控功力，但已无法给予我以《悲情城市》、《童年往事》般的震憾。从时间上来看，在130分钟内要讲述三代人不同的故事，40分钟的时间段无疑限制了每个故事的充分展开。根据悉德.菲尔德对于电影剧本开头、发展、结尾在格局上“一二一”的划分理论，开篇引出的戏剧矛盾需要在结局中解决进而制造高潮，造成强烈的观影感受。在《茉莉花开》中，三个故事可以看作是对近代女性的一部分平平淡淡生活的还原。一部优秀的影片，不忌讳平淡的发展过程，最可怕的是一个平淡的结局。奥斯卡最佳影片《居里夫人》和意大利名片《邮差》的剧情发展不可谓是平淡无奇，但男主人公最后的意外死亡带来了全片的高潮，令人倍感爱情的伟大、创业的艰辛和友情的可贵。相反，不论是茉痛打并羞辱“娘舅”还是花在暴雨中生下孩子的故事结局都没有制造出作为一部优秀电影必要的高潮。
苏童在时代画卷上绘就的中国女性命运曲谱，并没有在《茉莉花开》中得以影视化的成功表现。在近二十年的华语电影中，能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有力的结合最好的作品，当数“田凯谋”三部具有史诗架构的《霸王别姬》、《活着》和《蓝风筝》。《茉莉花开》虽然为田壮壮监制，但国产电影制作惯有的小家气制约了影片对时代背景的刻画。片中作为故事发生的时代大背景仅仅是在屈指可数的几个镜头画面（而且多是静止场面）中一晃而过，使得主人们的命运脱离了历史大环境。除此之外，《茉莉花开》缺少一条至始至终的主线，茉虽然是贯穿通片，但明显是前重后轻，而且莉与花两段故事缺少内在的联系，随着莉的出走，她便在花的生活世界中消失。这使得影片最终成为三个女人故事的简单的堆砌。反观“田凯谋”三部史诗宏作，《霸王别姬》以别样的三角恋情为核心透视人性，《活着》的镜头始终没有偏离富贵悲惨的一生，《蓝风筝》将一个女人遭际化作对时代的控诉。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茉莉花开》“呈现出女性不同命运的集合”，却看不到“女性命运的交集”。
正因如此，影片的故事看似深厚，事实上这种深厚经不起仔细的推敲。不妨设想，如果《妇女生活》被改编成《茉》、《莉》、《花》这样的“妇女三部曲”，在情节上给予足够的细化，在时代背景上进行合宜的渲染，将会呈现出如《日瓦格医生》那样的综合人性与情感的史诗影像。令人扼腕长叹的是，从当前华语影坛的发展态势来看，不仅缺少这样的创作理念，更缺乏这样的与创作环境与践行者，中国的电影人几乎都在一个狭隘的时空范围内为个人的经历而唏嘘，为个人的遭遇而感叹。
由于影片中每一代人的故事仅有40分种的时间可以表现，客观上使导演无法进行展开叙述，致使剧情整体显得跳跃，在细节方面难以自圆其说。譬如，邹杰自杀前导演安排了一段一家四口人和睦相处的幸福时光，纵使在莉怀疑茉偷窥之时，她与丈夫之间并有没直接的冲突，仅仅因为一次与养女有染的怀疑就令邹杰自杀显得异常突兀；一本《良友》的封面代表着茉一生的梦幻，令她如痴如醉不愿清醒，对于一个如此具有象征符号的重要道具，数十年过后书面色彩依旧鲜艳分明，不见流失岁月风化的痕迹？
在《茉莉花开》中，侯咏在电影技法上的讨巧性是显而已见的，陈冲分饰母亲与茉两人，章子怡更是一人出演茉、莉、花，并以额头红记、眼镜作为区分的“标识”。但是，凡事过犹不及，导演为了营造戏剧的冲突而刻意制造了暴雨下生孩子等段落，这种俗套的处理可能会给部分观众产生心灵的共鸣，但从现实性来看，反到显示出导演在技法上的稚嫩和做作，它远不如花在家里分娩更具真实性。这里编导所要表现的无非是女性的坚强与刚毅，那么以章子怡在本片中的表演水准，给她以几个表情与肢体镜头同样可以达到等同的效果。
如果说苏童以一贯逼真的笔调将“妇女生活”娓娓道来，令读者感同身受的话，那么侯咏的镜头则显得弄巧成拙，不必怀疑他对女性命运的关怀、理解与赞美，遗憾的是少了些令人沉浸其中的引力。《茉莉花开》就象一本平俗的“流水帐”，记载着妇女生活包含的情感与命运，有世俗的诱惑，有名利的喧嚣，有痴痴的爱恋，有淡然的隐忍，有悲凄的不幸，有逆境的刚毅，只是这一切趋于平淡与流俗，缺少一个核心的灵魂。
(谢绝私自转载)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