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黑帮，史诗，是我最钟情的三类片型，甄子丹也是我很喜欢的演员。《锦衣卫》公映，武侠迷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到棒场。然而，冷冷的影院留下冷冷的感受，我没有体会到那种酣畅淋漓意犹未尽的痛快感，没有经历一番想像中义薄云天刀光剑影的梦幻仪式，完全落入一种模糊不清的情境，似乎看到了武侠的幻影却抓不住武侠的真核，似乎道出了江湖的道义却感觉不到江湖的豪情，似乎诉说了男女的纠结离散却感觉不到爱情的美丽浪漫，似乎具备了武侠电影的种种要素却是一种有形无神的尴尬。

大漠孤城，马踏黄沙，宫廷谋乱，正邪争锋，关中镖局，塞外飞贼，兄弟恩怨，男女情仇，奇装异服，千奇百怪的武器，每一个断章每一个设计都称得上武侠电影的经典元素。在这个江湖的空间里，锦衣卫是一个司空见惯的通俗题材，他们大多被脸谱化为杀人不眨眼的行尸走肉，孝忠朝廷、为害武林，侠客义士人人得以诛之。作为编剧的李仁港，有意致敬胡大师、张百万等前辈，同时以后辈少有的锐气赋给以青龙、白龙、朱雀为代表的锦衣卫义士身份。青龙奉命刺杀忠良，得知逆臣贼子的阴谋后放弃刺杀任务，操起了原本是那些乱世豪侠、江湖义士、绿林好汉的行当，寻找自我尊严，保护传国玉玺，制止皇室兵变以使百姓免遭战乱浩劫。这种角色的身份转化带来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应当说是影片最大的亮点。

动作与功夫，也就是所谓的武戏，是华语电影传统的精髓及优长。李小龙之后，在李连杰日渐淡出，成龙大哥日益老迈，赵文卓和吴京混迹粗劣影视难成气候的当下，甄子丹接过了中国功夫电影的大旗。这个曾在《咏春》、《新流星蝴蝶剑》里跑龙套的小人物，在《新龙门客栈》、《男儿当自强》里扮演曹少钦和纳兰元术的反派高手，至《杀破狼》时确立个人风格，经《龙虎门》、《导火线》的巩固，终在《叶问》中修成“一代宗师”，留下了“甄功夫”的美名。

香港电影有一种特别的现象，在大多数影迷看来，除王家卫、许鞍华、陈果等少数导演外，很多导演的作品往往成为明星的代表作，尤其在功夫武侠片领域最为突出，就像我们说起《精武英雄》时想到的不是陈嘉上而是李连杰，说起《红番区》时想到的不是唐季礼而是成龙，说起《杀破狼》时想到的不是叶伟信而是甄子丹。从目前来看，李仁港作为中坚力量还没有确立自己的作者风格，《锦衣卫》也难免摆脱不了这种“导演为明星作嫁衣”的现象。故事主线围绕青龙展开，各色人物围绕青龙登场，以甄子丹为核心的动作戏也成为最大卖点和看点。就这样，不久的将来，当人们谈起《锦衣卫》时，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甄子丹而非李仁港，成为一部标准的“甄武侠”。

（侠者青龙）

然而，“甄武侠”未必“真武侠”，甄子丹“秀”出了史泰龙式的魁梧身材，凌厉硬朗的身手则不及前几部作品，纵贯全片大大小小的十余场武戏以及各色人物与情感，全都弥补不了影片与经典武侠的差距：

一者，缺少一个立体饱满的反派形象。反派不一定非要脸谱般地邪恶、冰冷、凶残到底，《黄飞鸿》中的严振东被射杀时，呈现的是何等的悲壮与悲哀？！脱脱作为青龙的第一对手，从头至尾没有几句对白，俨然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她为义父卖命，但自始至终没有交待她为什么要如此痴心地卖命。这种身份不明、来路不清的冷血杀手，无法从感情上带观众入戏，进而认同她与庆亲王的父女关系。

二者，缺少一个似敌亦友的英雄角色。纵使青龙身怀绝技义气冲天，但倘若只此一角，难免力量单薄难撑全局。天鹰帮帮主大漠判官的出现，照理可以填补这种不足。像判官这样的人物，是一个难得的好素材，挖掘好了会为全剧增色添辉。比如，在《蝙蝠传奇》里，中原一点红为钱财追杀朝廷第一高手欧展长，经历几番生死，最后一点红不但没有手刃欧展长，反而在欧死后完成了他的遗愿，英雄相惜之情令人感动。大漠判官从天而降，起初与青龙相争，后为助青龙而死，身上显露出狂暴自傲、亦正亦邪、盗亦有盗的匪气。只可惜，他被脱脱杀死后，影片只用一个短暂的闪回告诉观众他临死前的遗言，而青龙也没有表现出失去或友人、或知己、或兄弟的痛苦与伤感。这样的相惜流于表面，很难打动人心。

三者，缺少正邪对决的打斗高潮。传统的经典武侠片的高潮往往出现在最后的正邪大决战，《太极张三丰》里的君宝和天宝的校场决斗、《方世玉》里的只身救母等段落，成为一代代武侠迷津津乐道的话题。片尾，青龙与脱脱的决战在阴森的破庙里展开，坠落的滚石、飞行的佛像、横移的木柱竭力在营造大战的激烈氛围，但在客观上削弱了个人动作的表现力度，掩盖了单打独斗应有的精彩。

四者，缺少一招取命的武林绝技。影片在人物造型及其随身兵器方面花了不少心思，却忽视了同样重要的武林绝活——如《铁马镏》中的大力金刚掌、《笑傲江湖》中的独孤九剑、《倚天屠龙记》里的乾坤大挪移，等等。这一次，我们见识了青龙“大明十四势”的变幻多端，脱脱移形换影的飘缈诡异，判官夺命弯刀的凌厉凶狠，却不知道他们所使的功夫是何招何式、有何名头、有何特点、有啥讲究、有多大杀伤力，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不足与缺憾。

最后，缺少纯粹正宗的江湖侠气。朝廷卫队的火枪队，正义镖局的爆药包，大漠判官的“榴弹炮”，都为制造强烈的视听效观设计，吸引的是观众的眼球，追求的是市场的收益，但在无形中破坏了武侠的氛围，抢了动作武戏的风头，令人禁不住想起《东方不败：风云再起》里的古烈将军“你有神功，我有科学”的惊世之言！

香港武侠电影一出，多数人总会对其中的爱情贯以“武优文拙”、“重文轻武”、“文武两难全”的评说，这是一种客观的成见。说其客观，是因为武侠电影的确很少能够完整表现缠绵悱恻感人肺腑的爱情；说其成见，是因为江湖本为男人的游戏，女人只是这种游戏的点缀，爱情并非江湖的主旋律。尽管如此，作为曾经拍过《星月童话》、《阿虎》的导演，李仁港始终相信爱情的力量，浓墨重彩地描述了青龙与乔花之间的落难情感。相比《画皮》、《江山美人》中矫揉造作装腔作势的爱情，《锦衣卫》里的爱情虽然不足已感天动地，也是有始有终、过渡合理，大可不必求全责备。

我不怀疑《锦衣卫》的诚意，它试图将正义、尊严、情谊、亲情、爱情等融入剧中，只不过导演摆出了很多题义却没有一个做足做够做到深入人心。李仁港似乎也看到了这一硬伤命门，所以他在最后将这些没有“演”到位的题旨，借乔花之口“说”出来：于正义，说父亲去世的时候认为这个世间正义太少让“正义镖局”的旗号继续；于亲情，说一生不流泪的庆亲王在得知脱脱战死时流下了泪水；于情谊，说不时想起那个盗亦有道的朋友（判官）；于尊严，说她很幸运与一个大侠走过一段难忘的历程；于爱情，说她在驿站时退掉了婚事感觉到有希望总是好事。电影的故事应当是“演出来”，而不该是“说出来”，一旦被“说”出，难免显得苍白和肤浅。

前几天，我与一友人网聊问及“做什么”？他答：看《黄飞鸿》。我回：很经典的老片，看过七八遍了。今时，《锦衣卫》来了，我以为看一遍已经足够…..

 “我们是在见证天才，他就是国王，同时又是个很谦逊的人，他就是音乐的化身，你还要期待什么?！”

“迈克尔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艺人，和迈克尔同台表演让我激动不已。”

“从他8岁时，我就一直是MJ的粉丝，和他一起工作是我的一直以来的梦想。我和很多的艺术家合作过，但我得说，他的表演让人赏心悦目。”

 “迈克尔是个完美主义者，这在现在流行乐坛并不常见，你可骗不了迈克尔，你得真的熟悉他的唱片，幸运的话，你会提高自己。”

“他是个表演天才，他很有才能，功底深厚而且富有创造性，能够深入人心，他的才能无人能及。”

 “MJ和我们一起彩排，我的梦想终于成真了，他真的来了，太不可思议了，真是太酷了，我非常喜欢他。”

这些话，是《迈克尔·杰克逊：就是这样》里参与演唱会彩排的鼓手、贝斯手、吉它手、打击乐手们对MJ的评价。我看《迈克尔·杰克逊：就是这样》时，心里有一种类似的感受。

半年前，迈克尔.杰克逊猝死，世界人民大团结，男女老少大张旗鼓地融入了一场纪念的“狂欢”，有的人沉痛落泪，有的人冷眼旁观。我一向不懂也不关心音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外人，只是习惯性地跟风全民娱乐现象，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避免被生活完全“OUT”。在铺天盖地的各色各样的报道中，之前从未专门看过MJ演唱的我看了许多关于“流行音乐之王”的视频。结果，我意外地被吸引了、被震惊了、被征服了……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次次地观看太空、机械、踢踏舞步，一次次地聆听Billie Jean、Beat It等歌曲。其实，哥，真的不懂音乐。哥，听的不是音乐，是旋律，是节奏，是动感，是形式，是气场，是魅力。我惊讶于歌与舞的完美组合，惊讶于柔美与暴烈的自然切换，惊讶于视频技术与时尚文化的无暇对接，惊讶于演唱会的沸腾火爆，惊讶于粉丝歇斯底里的疯狂尖叫，惊讶于这些惊讶带给我的快乐与享受。在一个个惊讶中，我成了自己惊讶的对象，一旦有空就抱着电脑到处搜寻MJ的陈年旧事，不厌其烦地向并不关心MJ的朋友推荐看他的视频、关于他的电影，天马行空地想像MJ的前世来生－－这个男人，究竟是天使的化身，还是地狱的使者？

（堕入凡间的天使）

就是这样，我“认识”一个是非不断、饱受争议的男人，一个像神一样的男人。

曾经，MJ生活在现实中，却像一个童话，或者是一个神话。如今，MJ已安居天堂，在人间抒写了一段传奇，为人类留下了一段传说。

斯人已逝，影像永存。《就是这样》记述了MJ生前最后一次演唱会彩排盛况，献给所有的歌迷。影片的素材来自这次彩排时侧录的数百小时影像，包含他演唱的十多首歌曲和对朋友和合作者的采访，其中令人惊奇的出现了3D形式的新版《颤栗》。这些影像闪耀着MJ无与伦比的魅力光环，他身体消瘦潇洒依然，用心用情地投入彩排，百分百的专业和敬业，正如音乐总监所说：与MJ合作很高兴，他总是参与所有的一切，知道所有歌曲的拍子和调子。

影像中的MJ，是一个艺术的王者，充满对音乐的无限热爱，对每个细节精雕细刻、精益求精，带头让所有参与者将情感融入每一个节目，让所有的热情爆发于瞬间。MJ的伴舞演员是全世界上最好的舞者，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被放大更加强烈。选角的过程中，数千上万的型男型女扭动身姿释放激情，期待与天王同台演出。入选者的拥抱庆贺，落选者的悲伤泪水，分明是王者魅力的延续与展示。

影像中的MJ，是一个爱心的天使，充满对生命的无限热爱，希望用他的歌声唤起人们对“生病”地球的关注，倡导“从我们做起，不要指望别人”。他把真切的爱献给身边所有的人，不止一次地说“愿上帝保佑你（们）”。彩排结束时，他声情并茂地对所有团队成员说：“每个人都很棒，继续坚持，保持信念，我能看到你们的坚忍、耐心和体谅。这是一次历险，不同寻常的历险，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次美妙的经历，把观众带入从未有过的境界，向他们展示前所未有的才能，尽情释放自己，我爱你们。我们是一家，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就是这样，让爱回归到这个世界，提醒这个世界爱的重要，爱不可或缺，互相关爱，我们是个整体。”

纪念迈克尔的人很多，百度百科的“迈克尔.杰克逊”的词条浏览数为3881069人次，无可匹敌；纪念迈克尔的文很多，布满网络平媒的角角落落，俯拾皆是。2009年12月的《读书》刊登了李皖的《迈克尔.杰克逊何以称王》。我以为这是一篇有深度且易读的理性文章，较为全面地点评了迈克尔的成与败、喜与悲、辉煌与低落、伟大与平凡的前前后后，如文章写道：“他是一个真正的做梦者，有着将梦境贯彻到公众领域之一切方面的酷劲儿。从各方面的表现来看，我有理由相信，杰克逊并非是一个幼稚到不通人情世故的痴人，而是有着正常智力，甚至不乏精明头脑和健康理智的人，但他在公众面前的表象，却十足像一个造梦者，像一场造神运动的主角。”当然，李文并非全部正确、客观，如自封流行音乐之王称号、聚集小孩浏览色情网页事件、数十逾百的歌手成就不亚于MJ等论调，既有娱乐八卦之嫌，也是值得商榷之处。

歌迷之外，很多人关注迈克尔，不是因为音乐，而是因为娱乐。音乐与娱乐，一字之差，千壤之别。音乐是一门综合艺术，涉及词、曲、舞、唱及创作者的思想和立场，能够陶冶人们情操洗涤听者心灵；娱乐源于狗仔们的小道消息，整容，虐童，恶作剧，漂白皮肤，挥霍无度，经营慈善献爱心，真真假假，亦幻亦虚，填补当代都市人空虚杂乱的生活与灵魂。

就是这样，迈克尔的一生，是艺术的一生，也是娱乐的一生，为音乐而付出激情、成就斐然，同时以音乐娱乐大众，也成为被大众娱乐的对象。他是艺术的王者，也是娱乐的宠儿，是成功的典范，也是“杯具”的写照。我想，大抵伟大之人都有如此复杂的人生。

就是这样，迈克尔征服了我这样一个乐盲，令我感觉到一种伟大的力量。他离开了人世，却让我认识了他。从此，在我的人生字典里，MJ不再是专有指代，而是两个神的名号－－迈克尔·杰克逊和迈克尔·乔丹。

一切，很简单，就是这样。

PS：2009年，迈克尔·杰克逊，李承鹏，西单天使，罗永浩，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四个人。因前期工作过于繁忙，本来计划以“牛人四传”（偷艺罗曼·罗兰的《巨人三传》）为题一起谈论，现在稍稍有些空闲，得以借中国“猪协”大鱼被“钓”、电影《就是这样》分别做一二品说，适时再补记老罗与小任……

［碎语］

杨德昌去逝的时候，我正在观研他的作品，从《光阴的故事》之《指望》到《一一》，而其间最令我震撼让我叫绝的就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这部电影，格局之宏大，人物之庞杂，感情之细微，结构之繁复，叙事之流畅，题义之深刻，在华语影坛首屈一指，没有任何一部华语电影可与之匹敌媲美。两年多过去了，佳片纷呈，观影量不断攀增，唯此感想从未动摇。当小四用刀捅向小明时，我惊呆了绝望了，想到了《七宗罪》里的米尔斯警官的愤怒，那一刀那一枪是如此的相似－－不射不行！不捅不行！而当监狱工作人员将小猫送给小四的碟带丢进垃圾桶时，我已是彻底地麻林了，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如果说一部电影能使一个导演成为一代大师，《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与杨德昌便是这样一组对应关系。而今，台湾电影的三驾马车，一个驾鹤西行，一个迷失方向，一个裹足不前，破冰艰辛且无望。有趣如《海角七号》，动情如《不能没有你》，都无法复现杨德昌带来的惊世骇俗之感，只有在他身后的影像里品味、思考、感怀、纪念......

［正文］

一把利刀刺死心爱的女孩，快乐无忧的少年成了杀人凶手。纷至沓来的挫败掀开时代的裤裆，也点亮了黑暗青春里永不熄灭的明灯。
　　　　　　　　　　　　　　　　　　　　　　　――题记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简称《牯岭街》）的英文片名是《A Brighter Summer Day》，实际上没有阳光灿烂的日子，而是作为成长的祭礼献给难以忘却的残酷青春，完成杨德昌关于“青春”的表达：“在‘青春’这个基石上构筑了一个可以俯视整个台湾的‘烽火台’，可以观望，守候，戒备。芸芸众生都在眼底，无遮无掩，暴露无遗。”

一、 追问历史真相

《牯岭街》是杨德昌根据学生时代的校友茅武的真实事件改编而成。茅武是建国中学夜间部初二的学生，因被女友拒绝，1961年6月15日晚上约女友在牯岭街谈判。谈判失败后，连刺女友七刀致其当场毙命。此事震惊台湾，媒体以“不良少年行凶情杀”概括这起杀人事件。杨德昌对这种评判很难认可，心存疑虑。三十年后，他用《牯岭街》表达了对昔日暴力案件的看法：

“对我来讲最有趣的反而不是茅武的生平或他为什么杀人，而是那个环境很可能发生这种事，我的出发点基本上还是那段时间，它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讲非常重要。我们这一代在那个时候念初中，命中注定到现在就是社会中流砥柱，五十年的环境也许会增强你的个性，也许会削弱你的志气，那个年代有很多线索可以让我们看清楚现在这个时代，这是我做这个片子的最大动力。”

影片的宣传材料里有一份“大事纪要”，将台湾自1959年7月至1961年8月的分类社会大事与主人公小四的生活交织起来，有意跳出单纯的“少年杀人事件”切入整个时代。

在杨德昌看来，20世纪60年代是一个与“历史课”描述完全不同的年代，是一个“被刻意忽略的时代”。他要用电影让后人看到事实的真相：杀人事件不单是“不良少年行凶情杀”的个体暴力案例，而是时代的集体悲剧。所以，片名不叫“案件”而称“事件”，用杨德昌的话说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不是一个单纯的谋杀案件，促成杀人事件的是整个环境，凶手是整个环境，甚至连小明自己都是凶手之一”。

二、世界不会因你而改变

对于“茅武杀人案件”这样亲身经历的素材，杨德昌保持了一种严谨的慎重。从完成“现代都会三部曲”（《海滩的一天》、《青梅竹马》、《恐怖分子》）到拍摄《牯岭街》，之间相隔了五年。如此漫长的“预备期”注入了比之前作品更丰富、更复杂的情感。全片结构繁复、故事曲折、人物众多，定妆演员多达90人，组成了一个绵密交织的复杂网络：

（1）小四家，家庭组成有：父亲（张举）、母亲（金老师）、大姐（张娟）、老二（张翰）、二姐（张琼）、小四（张震）、小妹（张云）；（2）小四同学，主要角色有：小猫王、小马、飞机、三角裤、肉弹、小虎及其帮众；（3）小公园帮，主要人员有：Honey、二条、滑头、小翠、颖颖、蚯蚓等；（4）217眷村帮，主要成员有：山东、小神经、卡五、记分小妹、光头、西部、嘴子、鸟八等；（5）小明家人，主要角色有：小明、母亲、七舅、七舅妈、方太太、老月等；（6）小四邻居，主要角色有：胖叔、胖叔太太、胖叔女儿、赵班长等；此外，还有南海路太保帮、万街市场流氓、小诊所员工、小四同学家长、小四父同学、建中学校教员、电影片场人员、警察局人员、教堂人员以及中山堂管理员等等。

面对如此庞杂的人物构成，杨德昌显示出大师级的调度能力，以化繁就简的策略紧紧围绕小四铺开故事，一步一步将小四推向杀人高潮。

（好父亲与好孩子）

小四是一个勤奋、正直、单纯和善良的学生，有一个幸福、宽裕的家庭，有疼爱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有小猫王、飞机、小马等好友，享受着快乐少年时光。遇到小明后，小四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他爱上了这个漂亮的女孩，开始旷课逃学，与小流氓结怨。小明的男朋友Honey是小公园帮的首领，威望极高。Honey对小四很友善，他的侠义风范折服了小四。山东害死Honey，同时父亲遭人陷害被拘禁讯问，释放后变成一个脆弱妥协的人。此时，小四发现好友小马与小明相好，于是拿了刀打算在路上“堵”小马，结果遇到小明，点燃了悲剧的导火线：

――小四：“小明，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在乎啊，因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帮助你，我是你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像你对Honey一样，这就是你为什么还忘不了Honey，因为，现在，我就是Honey。”

――小明：“你的意思是，你要帮助我改变我吗？你怎么和别人一样啊？我看错你了，你原来和那些人都一样，对我好就是想要我交换我对你的感情，这样你就安心了，是不是？你太自私了，要改变我？我就跟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你以为你是谁……”

一段青春恋情在哭声中落幕，一个好孩子无意中成了少年犯。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小明是受害者，小四也是被伤害的人。追风少年执着地寻找精神偶像，固执地坚持道德准则，而所有的理想和美好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Honey惨死街头，父亲性情大变，小明移情别恋，小马难成知交，纷至沓来的打击，接二连三的挫败，潜移默化地在小四内心堆积，等待瞬间的爆发。这是一个苍白无力的社会，面对这个不可改变的世界，小四唯有用青春的残酷予以无言的反抗。

三、在阴霾天空撕下阳光

黑色的时代把人们逼向绝望，躲在心灵的领地里寻求温暖。在这部冰冷的电影里，杨德昌依然以儒者风范于细枝末节撒下世间温情。

――亲情：平常的生活里，我们习惯于呼吸充斥亲情离子的空气，不去设想失去亲情的缺氧危机。对于血缘亲情，我们惯性地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亲情的本质，之于生命，是与生俱来；之于生存，是不可或缺。没有亲情的世界，是黑暗的世界；没有亲情的生命，是苦涩的生命；没有亲情的灵魂，是空虚的灵魂。杨德昌在60年代的台湾这片阴霾的土地上撕下了亲情的阳光，温暖着戏里戏外的人们。两次“偷手表”的情节，恰如其分地注解了兄妹情。第一次：小二因赌球输钱还债，偷了母亲的手表。为了不让小二受罚，大姐拿出自己的私蓄在父母发现真相前让小二赎回手表。第二次：小四赌气耍阔，偷了母亲的手表。为了不让小四受罚，小二再次冒险去赌球，带着赢回来的钱想让小四赎回手表，却被父母发现“真相”，结果受到重惩，虽是冤枉硬是一声不吭。二姐无意中知道了小四的事情，与小四进行诚挚的沟通，谈信仰，谈关爱，谈《战争与和平》，希望弟弟不要孤单、走出内心阴影。大姐为了照顾未毕业的弟妹，愿意延缓几年再出国；对此，母亲坚决反对，认为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一切都会变得很好。望子成龙，天经地义，小四承载着父亲的希望。开场的时候，父亲与招生办据理力争，之后又为儿子转日间部不断奔走。小四因别人违纪被记大过，父亲义正辞严地指责校方，然后循循善诱地开导儿子不要气馁，告诉儿子一个人可以掌握自己的未来。后来，父亲因政治审讯倍受打击，小四被学校无理退学时，已没有往日的从容不迫，被校方领导挖苦讽刺。小四不愿看父亲受辱，当众拿起球棒砸碎教务处的掉灯，并且宽慰父亲保证一定好好复习，为父亲争光。此情此景仿佛《偷自行车的人》的结尾儿子主动牵手父亲的一幕，父子真情令人动容。

――友情：较之骨肉相连、血脉相承的亲情，友情是我们成长过程中彼此吸引、相互帮助形成的两肋插刀、歃血为盟的豪情。今天，“高山流水觅知音”的佳话已被商业化运作成“水煮版”、“大话版”，让轻情重利的现代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待友情。《牯岭街》里，少年帮派间虽是打打杀杀，却有几份古典江湖的男儿豪情。小四、小猫与飞机，那种生活上息息相关的认同至始尾随，寂寞的时候一起陪伴，受困的时候相互支持。还记得，当眷村帮流氓到学校找小四麻烦时，小猫和飞机摔坏凳子操起家伙解救的可爱场景。看着他俩的举动，我们或许会像小马一样觉得可笑，却不能不说那就是一种纯粹的休戚与共、同舟共济。

――爱情：当上帝拿亚当的一根肋骨做了夏娃的时候，就是要亚当记住如果失去夏娃就像割掉自己肋骨那样刻骨铭心的疼痛。爱情可以有很多种阐释方式：当一个人一看到另一个人就有性的欲望时，你可以说这是“本能”；当一个人一看到另一个人就感觉幸福的时候，你可以说这是“喜欢”；当一个人一想到另一个人就牵肠挂肚的时候，你可以说这是“关爱”；当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死去而撕心裂肺痛哭的时候，你能说这不是“爱情”吗？少年的成长不可避免地遭遇到爱情的残酷，爱情成了少年悲剧的源起。小四憧憬美好的爱情，勇敢地追求，承诺给小明所需的可靠与安全。当他追不上的时候，他无法面对小明以她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的无情与冷漠，所以他杀了她，伴随的是绝望哭喊：
“你没有出息啊，不要脸，不要脸，没有出息啊……小明，站起来啊，快点站起来啊，用力站起来啊，你不会死的，相信我，快点嘛，快点站起来啊，你可以办得到啊，快点站起来啊，你站起来啊，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乡情：雨果说：“善良是历史中稀有的珍珠，善良的人几乎优于伟大的人。”播种善良，才能收获希望。民间的小磨擦、小和解和小善良，挽救了一段被忽略的历史。胖叔经营着一家小卖部，身上染着小市民的习气，他的直言不讳惹得小四一家人很不高兴，弄得小四差点用暴力报复。胖叔又是一个善良的小人物，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四父亲，送上真诚的宽慰。杂货店里，张母因手头紧无法付账时，胖叔慷慨大方，念念不忘小四“救命之恩”，说邻里街坊不必客气。正是小人物的小善良，为一个没有伟人的历史带来了一缕光明。

四、掀开时代的裤裆

在20世纪中叶的中国近代史上空前的集体大迁徙中，不同省籍、不同阶层和不同背景的人随国民党偏安的心情来到小岛，开始繁衍生息。等到下一代成长的时候，陷入了集体迷茫，找不到未来方向。

“民国三十八年前役，数百万的中国人随着国民政府移居台湾，绝大多数的这些人只是为了一个安定的工作，为了下一代一个安定的成长环境。然而，在这下一代成长的过程里，却发现父母正生活在对前途的未知与惶恐之中，这些少年在这极不安的气氛中，往往以组织帮派来壮大自己幼小薄弱的生存意志。”

简短的字幕交代了时空背景和社会面貌，为整体基调和最终结局作了耐人寻味的前奏，也是杨德昌那一代人对青春萌动的集体回忆。趋炎附势的上海汪狗，无比怀念过去的夏太太，时刻念叨家乡的男教官，传达了一种浓浓的“外省文化”。同时，这个时代还夹杂着逐渐消褪的日本文化（譬如，居住的日式房子、隔壁传来的日本歌曲、阁楼上藏的日本军刀等）和日渐侵入的美国文化（譬如，猫王的歌曲、大姐出国留学、学校棒球队等），以及令人窒息的政治压迫和白色恐惧（譬如，靶场的枪声、公路上的坦克、残酷的封闭审讯等）。这是一个压抑和绝望的环境：大人们纠缠于各种事务，青少年在迷茫中挣扎，本地人与物质贫乏斗争，外省人陷入飘泊无依的恐慌。坦克车与公交车擦身而过，人们低声议论着什么时候回去，或者能不能回去？他们“想回去”的是一个秩序井然、充满光明的常态世界。“还没有回去”或“回不去”的现时社会，则是一个流落边隅、黑暗混乱的非常态世界。警备总部可以随意拘讯人民，学校训导处滥用职权胡乱处置学生，年青人拉帮结派打斗杀戮，女孩游走在男孩之间，男孩为女孩持械斗殴。

小四被捕入狱，杨德昌对时代的拷问还没有停止，结局才是终极批判。小猫想去看望狱中的小四，管理员告诉他不能探望但可以送录音带。小猫带了“猫王”寄给他的磁带，并用录音说：猫王亲自给我回信说很高兴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都有人喜欢听他的歌。小猫不过是想与小四分享自己的快乐，希望小四不要寂寞，告诉小四只要真心付出总会有所回报。然而，这盘磁带连同那首名为“A Brighter Summer Day”的歌曲，被监管人员丢进了垃圾桶。此情此景，杨德昌才为自己营建的时代全景图勾画了一个句号：那是一个绝望的年代，那是一个灰暗的社会，充满血腥暴力的狂躁不安，一代人的青春成了时代的祭品。

话说中国有五千年的古文明，有数之不尽的文化、政治、军事、经济诸类明星，身居第五代导演的胡玫一向热衷于从故纸堆里挖掘这类明星，并以歌功颂德高唱和谐的《雍正王朝》、《汉武大帝》等历史剧扬名立万，在影视界里树下女性导演的一面旗帜。今次，她挥旗重回大银幕，要颂唱的恰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颗文化明星――孔子。拍摄这个妇孺皆知的人物，犹如翻拍《水浒》《红楼梦》这般名著，本身就有一股强大的磁场和号召力，于资讯发达当下往往是“未映先红”，何况宣传炒作创下中国电影拷贝新纪录，众创作者也扬言要与“天外来客”《阿凡达》争夺银幕。然而，纵使有政府的保护政策，电影院里可怜的上座率表明了观众的选择心态：东方的悠久历史抵不过西方的快餐文化，中国的月亮还是不如外国的月亮圆。（事实上，与“潘多拉”星球的光辉相比，中国的“月亮”多少显得有些暗淡，客观的差距需要我们敢于直面的正视。）

我一向认为电影之于历史之于现实，不必太苛求于真实的还原，允许必要的虚拟化和戏剧化。借一部贺岁档的商业电影，讨论孔子是否文武兼备、颜回是否溺水而亡，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倘若要探讨历史的真相，可以向历史学家询问，也可以到图书馆里翻阅史书。抛开史实的追问，《孔子》整体上是老成持重四平八稳，找不到太多的破绽，也没有过多的亮点，既不会令人昏昏欲睡，也不会叫你高潮到死。

对于胡玫而言，通过长篇连续剧挖掘历史题材可谓轻车熟路，可要在短短二小时内讲述“中国文化头号明星”的半生并非易事，有的地方甚至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捉襟见肘。《孔子》以女性颇为细腻的情感，拍出了一个怀才不遇的老人浓浓的乡愁，拍出了老师与弟子之间“不放弃，不抛弃”的情义、忠诚，文如颜回，武如子路，有勇有谋如冉求，都与夫子不离不弃、生死与共，这是一种极为动人的情愫；并以为数不多的镜头，拍出了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祸起萧墙的春秋乱世，为书写历史提供了一个的精彩背景。只可惜，胡玫终究是一个女人，无法在有限的时间内拍出历史的史诗感与厚重感。几段被宣称为与《阿凡达》媲美的战争场面，只不过是老掉牙的人山人海战术＋CG动画，带来了瞬间视觉上的气势恢宏，却不见内心里的波澜壮阔。

（中国文化“第一明星”）

影片没有全景式地再现孔子一生，截取他从政鲁国、周游列国的后半生，其间是废除活祭、齐鲁会盟、力堕三都、等待祭肉、会见南子、陈蔡被困、痛失弟子、重返故里一系列故事。对于这些故事的历史性演绎，并没有太多的新鲜和新意。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孔子于失魂落魄之时笑侃自己并非圣人、大人物而是一只“丧家犬”时，却给我一种奇特的感受：孔子的大起大落、颠沛流离的半生历程，与中国工农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竟是如此的神似！

想当年，蒋校长力推“攘外必先安内”的大政方针，对红军的围攻虽是屡剿屡败，但痴心不改屡败屡剿，终于在第五次行动中以强大火力迫使工农红军主力从中央苏区向北撤退，史书称此为“战略大转移”，实为“大逃窜”、“大逃离”。仔细对比，剧中孔子的半生与红军的长征有很多相似之处。早期，苏维埃政府设在江西瑞金，红色政权分田地、打土豪、施行新政，犹如孔子在故土鲁国废陋习、堕三都、以礼治国。中期，苏维埃的系政策伤害了地主财主的利益，苏区政权不容于民国政权被迫离开“根据地”，恰似孔子的系列主张伤害了贵族“三桓”的利益，崇礼尚仁的理念不容于强权阶层被迫离开“故地”。未期，红军被打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爬雪山，过草地，啃树根，人数直线锐减，一路拼命逃窜，狼狈如“亡命之徒”，宛如孔子离开鲁国后饥寒交夹饔飧不继，被农民讥笑，为他国不屑，众人分食一碗马肉汤，颜回子路相继而死，一路踉踉跄跄，窝囊如“丧家之犬”。（有人评论电影时，将周游列国比作是孔子与学生组成的“驴友团”行动，其实这恰是一种误解，在电影里，孔子及弟子虽为共同的理想或兴趣出走，但绝非衣食无忧心旷神怡的逍遥自在。联想到《芬妮的微笑》里，奥地利女孩不远万里来中国寻找爱情的情景，感觉胡玫似乎对于这种坎坷的“远征”有些额外的钟情。）

忆往昔，毛委员坚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战斗理念，将一次彻头彻尾的败局转化为一场伟大的胜利，号称红军长征是人类历史的壮举，是中国革命的“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狼狈不堪的工农红军在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上，撒下了革命的种子、传播了革命的理想。看今朝，孔子坎坷半生路，不论是故国当权施政，还是列国周游布道，都成为仁义礼治的“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在舌战权贵时宣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教诲弟子时倡导为政以德、直道而行、见义勇为、重品行正衣冠，自始至终从未放弃对于理想的痴痴追求。

中国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文化长征”，如玄藏西行取经、张骞出使西域、郑和驾船下西洋，等等。如今，观众的文化口味和需求多种多样，他们需要的是文化的满汉全席，不是帝王圣人、四大名著的几碟大鱼或大肉。中国电影人应当以更宽广的视角，为我们奉献更多更精彩的“文化长征”故事。

官僚、商人韩三平出品的《孔子》之意，并不在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张扬，实质上是一部追求市场效益的商业电影。孔子是一个厚实的题材，落在胡玫的手里就像一双有力的拳头长在柔弱女人身上，找不到发力的时机和着力点。编导为孔子白描了一幅画像，但并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幅像。孔子的故事仿佛一本流水账，从头至尾平铺直叙，没有突出的重点，甚至连题旨也含含糊糊。淫荡美艳的南子正是市场的需要，却成就了这部商业传记电影中的一处妙笔。孔子空有一身抱负，雄才无用武之地，南子色诱未遂后一语道出其中奥妙：世人只知道夫子追求理想而不得的痛苦，却无法体会他在这种痛苦中修炼的境界。孔子听罢，感怀万千，仓惶出逃，心里已视南子为红颜知己。这正是娱乐道上的潜规则，“无绯闻不明星”嘛，呵呵。

在我看来，《孔子》最出彩的地方，当是当代中国影坛的第一明星成功扮演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文化明星，这一种完美的组合，也是冥冥中历史的暗合。娱乐八卦总是爆料发哥牛逼耍大腕，但这又有何妨？感谢发哥精彩的表演，哭笑怒骂、得志失落都拿捏得十分到位。他依然是那样的帅气逼人，令白发苍苍的圣人显得鹤发童颜神情烁然；他依然那样的沉稳大度，于风险处泰然自若，于争伐时不怒而威，于动荡中睥睨天下。发哥老而弥坚，好莱坞的失败并没有消减他与生俱来英气和霸气，孔子身上依然流淌着小马、小庄的血液。《孔子》过后，我开始期待发哥的下一个角色......

公元2010年1月21日中午，我下班后回家打开新浪首页，“南勇等人接受调查”一行字符直刺眼睑。看到这条爆炸性的新闻，我没有点开链接网页，而是径直来到李承鹏的博客。在狗仔横行、娱乐至死的当下，大众传媒的公信力差不多到了零点冰点，最近最好的证明便是河南安阳发现曹操墓引发的种种争论，而很多时候接近真相真理真情的消息往往在远离庙堂的坊间舆论，大眼博客就是这种坊间力量的典型代表。

很早很早的时候，李承鹏就在中国足球江湖扬起了大眼的名号，而我决定认识这个名号却是在相当多的人认为中国足球死灰复燃的某个片刻。

那是2007年底，中超经历白热化的未期竞争后，长春亚泰以黑马的姿态加冕黄袍（他们确实穿了象征封建王权的黄色袍服），似乎为中国足球联赛带来了新的活力与气息。央视在随后的节目里推出专题，老好人刘君建宏与四位“来路不一”的嘉宾共话中超联赛，节目的末尾环节是为本年度的中超打分：其他三位足球界的专家教授英才都打了及格或优秀，唯独大眼狠狠地说“很差”！节目的最后环节是网络打分，结果80%以上的网友统统打分“很差”！

因为这个“很差”，我决心要“认识”李承鹏，事实上也“认识”了李承鹏，而不管李承鹏认不认识我，事实上他永远不会认识我，因为我的职业决定了与他永远不会有任何的交集。还有，因为这个“很差”，中国足协令人笑掉大牙地宣布要封杀央视，呵呵，在华夏这片热土上，从来只听央视封杀，从来未见央视“被封杀”。中国足协的作派虽是头脑发热一时糊涂，从中亦可见它确是自视高高在上天下无敌，简直是“母牛被大象操了——牛逼大了”。最终，封杀一事，牛胳膊拧不过大象腿，足协无趣而退以保残缺之身。

我很俗很俗，就是属于嘉宾中的绝大少数派，属于网络中的绝大多数派。最新一期的《足球》报上贾蕾仕在《大鱼落网≠最坏时代》一文中写道：“拜托，再给中国足球一点儿信心，再多一点儿宽容，既然它存在，就仍旧需要关心。”

对于中国足球，我早已没有信心早已不会宽容早已放弃关心。关注不是关心，话说中国足球也不过是凑热闹看笑话，与关注破嘴宋祖德爆料某某明星吸毒、某某明星有私生子、某某明星诱奸幼女等没有多大的本质区别。虽然我也会在关注中写一些炮轰刘建宏的大字报，会叫嚣着把李玮峰之流的球霸打入地狱，会怒不可遏地要欧洲豪门的中国做秀全都滚蛋，但这些全不过是娱乐而已，自娱自乐罢了。

爱过了，伤过了，痛过了，也就无所谓了。十三年前，我会为亚洲十强战被伊朗四球逆转绝食失眠，会于深夜在全封闭的宿舍里抱着破旧的小收音机收听中卡之战的录音直播，会为“米家军”的世界杯之行激情澎湃，但是所有的这些关心信心宽容又有何用？事实证明：有屁用！换回的不过是假球、赌球、罢踢、退赛、黑哨、黑脚、黑势力、黑社会，换回的不过是一场接一扬的窝囊失败，不过是一回接一回的气候不适场地不好等堂而皇之的客观借口，不过是一次接一次的叹气失望直到绝望！

自古以来，勘乱必用重典，但中国足球所有的清查整治都是只见雷场不见雨水，交待公众查办的只有苍蝇没有老虎。直到公元2009年的某月某日，一位国家核心层的领导人在某次外交活动中表示要“下决心把中国足球搞上去”（非原话），于是便有了足以标榜中国足球历史的打假扫赌反黑风暴。我不知道这场风景与那次领导谈话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我总在关注这场风暴时会想到领导的那次谈话，呵呵，无妨无妨，只要有好的行动有好的现象，老百姓就会高兴，俗人们也会庆喜。好事嘛，谁不爱呢？

自风暴起，李承鹏一直站在打假扫赌反黑的前沿，打理博客说形势，编写书籍道因由，对峙陈总亦明，接受莫名恐吓，总是以他惯用的立场、姿态、理念、笔锋继续战斗，进行着他“想要的战斗”。

我的“党八股”工作令我忙得焦头烂额，很少有闲暇谈论世事人情。因一场三年仍未做完的“梦”，时常与好友清华才女谈及题外之事，谈及2009年个人眼中认识的四大牛人——迈克尔.杰克逊、罗永浩、西单女孩和大眼李承鹏。我一向是个落伍于流行的人，除了任月丽，其他三人早已成风云人物，但我敢言“认识”却是去年。谈到大眼，我会讲他“很差”的故事，讲他不写中国足球的誓言，讲他与谢亚龙的你死我活，讲到他评钓鱼执法、斑马线豪华轿车飞驰等社会事件，讲他说与黄健翔约定不做朋友却一个“黄贼老邪”一个“李贼大眼”的称谓，讲他被某报某协会某些人专门攻击挑战，讲某个批他的网站召集的各路人马在视频中一个个咬牙切齿深恶痛绝地说他“无益于中国足球发展”、“光会咬文嚼字象疯狗一样地到处乱咬乱叫”，说他文笔犀利、立场坚定、嬉笑怒骂，从头至尾每个毛孔充满着睿智和幽默，时时刻刻站在老百姓的角度追寻、追问、追求真相实情，让人于绝妙处拍案而起、于幽默处前仰后合、于触动处托额思虑……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李承鹏！

这样的评价，是不是有一点仰望偶像的感觉呢？已过而立之年的我，还像青葱少年一样追星造星，似乎是很不对滴。对此，一定要改要改，呵呵。

中国足球的“大鱼”被专案组带走协助“调”查（简称“大鱼被钓”）一事公开后，大眼在博客上没有过多抒写，大段大段地转载了《足球》有关报道，并写下如是感想：

“
我的读后感 ：
一、我认为人类进步的力量在于批判，这次足协两巨头被带走，符合我们的常识，有利于社会的进步，大鱼不抓，江湖不平。其它行业同理。
二、刘晓新说当签版时看到这一幕幕新闻时，心里空荡荡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知识份子应该的心理状态，正如我们共同写作《中国足球内幕》时的状态，恻隐之心，悲悯之情，所以不要说我们借搞垮中国足球之机达到个人目的，这本书，这份报纸，没有个人目的，只有行业诉求和文化追真，其实南杨也不是原罪，原罪是这个反智的管理机制，理解的人自然理解，不理解的人继续傻逼。
三、 独自行走在北京寒冷的大街上，接到《南方周末》夏榆的短信，说采访我的稿子已成，另外《南都人物周刊》和《南方人物周刊》对我的人物专访接近尾声，不知是否可以正常刊登，我突然很想感谢新浪的陈彤、新周刊的封新城，足球报的谢弈和刘晓新和全体同仁，黄健翔、郝洪军、韩寒、易中天、术术、小党、齐海啸、谭飞、张小波、所有鹏友会成员……等等人，是他们，让我从一个足球记者成为一个自由的知识份子，从球评人转型到杂文写作者、小说家，两年被评为《新周刊》新锐力量，去年成为最佳年度博客，我很感恩。
四、感恩我妈，我女人，不要哭了，就当过去十几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戏。向你们深鞠一躬，向坏人竖起中指。
五、我想睡觉。此时，泪流满面。
…………
PS：足球报国内主编李璇要求我早上九点后才能将文章贴上博客，我理解这是报社起码的商业保护，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忍不住了，提前贴在这里，请报社同仁理解我的急迫，我保证下次不会破坏规矩了。另，请看了我博客的人自发去买一份《足球》报以示对一份说人话的报纸的支持，谢谢。
”

在大眼一篇篇的战斗檄文里，他看起来整一个斗士硬汉形象，原来他也是一个感性多情的性情中人。看着大眼的“泪流满面”，我的大眼睛里也噙含着泪花。

网友的跟贴里，一如既往地有热潮冷讽的不信任：

“李成鹏这类人其实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也是属于无良记者中的一员。现在抓住扫赌的机会，利用所谓的“内幕”为自己造势。其实有些事情是很让人疑惑的，它掌握了那么多的内幕为什么不早早把证据提交给国家有关部门呢？为什么现在一有风声草动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呢？他自己是不是也是参与者之一？想起此前有人说某些人，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真是有意思。
”

网友的跟帖里，一如既往地更多是理解、赞美、支持与摇旗呐喊：

“这么多年总算没白努力，你为中国的破球付出的心血也算有了点回报，在此刻我觉得你不在是个老愤青。你也不是个跟风车决斗的堂吉诃德（虽然*协的战斗力还不及风车，他们输给了不要脸）。我觉得你就是一爷们，爱讲真话。其实我们坏掉的不只是足球。各项体育运动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都是变态的，体育以外的也好不到哪去。所以读到你的读后感，为你感到庆幸。
1.你还在战斗（很多人已经倒下去了甚至拿起枪对付你了）
2.你战斗的领域在扩张（帮你鄙视一下那个主旋律文化女流氓）
3.累了就睡吧（晚安）”

“这个社会有太多坏人，也吞噬了很多有良知的人。这样一种大环境下的法律，常常保护不了好人，也惩罚不了坏人，灰色地带是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如果在这留言也算一种微薄的支持，那希望大家的这种支持能让你感到不孤独。”

“在这个大环境中，说真话，坚持正义，尤其是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何其容易！我想，有上万人在手拿放大镜，坚持不懈地工作者，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媒体”审查“，我想类似于舆论宪兵的工作吧。我最佩服李大眼躲过这帮傻帽的技巧，够智慧！既能阐述自己的观点，而又不被他们封口，好样的。文笔辛辣，幽默，而又有些小绕弯（大眼特有的躲避封锁的技巧）。但主攻方向始终没变，这就是过年的功夫所在。在国富德衰，拜金主义盛行的时代，出国多年后回来的的哥们第一感想说，现在中国什么也不缺了，就缺一个字”德“。公共道德的败坏是这个国家将来要着重解决的。针砭社会，嫉恶如仇，为的是弘扬正气！我们这个社会太需要李承鹏们了。大眼，坚持下去！”

“承鹏，感谢你！不是感谢你转载的这篇报道，而是感谢你一直以来站在足球反黑的舆论第一线，作为在第一线拼杀的勇士，你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在人们对足球万念俱灰的时刻，足协混蛋们被缉捕无意是个好消息，对那些和我一样已万念俱灰的老球迷带来些许安慰、快感和希望，当然想必你的感触更多，因为你经历的更多！加油承鹏，今天虽然广州阴霾天气，但是我想拨云见日的日子不远了！”

一场风暴不一定能救活中国足球，一个大眼不一定能看清所有的真相，但是有这样的风暴有这样的眼睛总是好的，总是进步的，总是有希望的！

公元2010年1月21日中午，我下班后走出单位大门来到报亭花了2元钱买了一份《足球》。这是我进京七载第一次买《足球》报。我想，有些事很小，也许很没有意义，但如果做了心里就很安慰很舒畅……

［闲言］

自结识“小武”，如遇故交，多年来从未消减对于他的钟爱。喜欢小武这部电影，喜欢小武这个人物，不是因为别人对其有多么高的评价，而是因为我成长如小武生活的环境中，结交过与小武一样的同龄人，或多或少地体会过他们做人处事的规则，以及他们或隐密或张扬的情感...

这不是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甚至到处是沉闷的长镜头，但每每重温小武的故事，就会感觉到一种情感的洗礼，犹如重回旧日时光，重拾旧日记忆，这些恰是一种逝去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正文］

亲情，友情，爱情，是人生的三个鼎足，缺一则孤，缺一则憾。
　　　　　　　　　　　　　　　　　　　　　　　　　――题记

2006年，《三峡好人》惊艳第63届威尼斯电影节，摘得最佳影片金狮奖。年终岁末，贾樟柯抱着为“艺术殉道”的姿态与商业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同期公映，结果引发与双张（张艺谋和张伟平）的“口水之争”，成轰动一时的社会娱乐焦点。世事纷扰，人心浮动。我怀念那个刚出道时的贾樟柯，怀念那部10年前注着“北京电影学院学生作业”字样的《小武》。这是一部锋芒毕露、才气纵横的实验佳作，用艺术的“放大镜”观察内陆小城的世纪末图景，带我们认识一个叫梁小武的“手艺人”，洞悉一颗因背叛无处可逃的灵魂。

一、“我是个手艺人”

山城公路的两旁一片荒凉，远处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村舍楼房。一辆公交车缓缓开来，吵杂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小武拦下公交车轻巧地跳上去，坐在一位大叔身旁的空座上。售票员走过来，小武目不正视冷冷地说：“我是警察”。山高地远，警察的权力超越法律和道德的界限，以此打开了进入山城的一扇大门。

小武，到底是什么人？他用自我身份认定的方式，作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回答。第一种是公交车上的“警察”，是为逃过车票言不由衷的被动认定。事实上，小武与警察犹如“猫和老鼠”。而某些时候小武用警察之名行利己之事，警察成了小武的“护身符”。两种迥异身份的重合与错位，具有一种深刻的讽刺寓意。

小武对自己身份的第二种认定是“手艺人”。幽暗的歌厅里，梅梅问小武从事什么工作。小武说：“我是个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与“警察”身份的被动认定不同，“手艺人”是小武发自内心的主动认可，也是进入小武内心的主干道。只有明白了“手艺人”的意义，才会理解小武为什么会屡犯不改，因为他认为偷窃是一门吃饭的手艺；才会理解小武为什么会义正辞严地大骂小勇，因为他觉得他的手艺与“娱乐业”和“贸易业”没什么区别，都是吃饭的工具；才会理解小武为什么会心安理得地花销自己的收入，因为他认为那是靠手艺赚来的正常收入，天经地义。

二、

友情跨不过的鸿沟

《任逍遥》里，斌斌说自己是“混社会的”。与斌斌一样，小武也是“混社会的”年青人。他们“混的社会”就像武侠片、黑帮片里豪情万丈的江湖，是男儿心中一片肝胆相照、生死不弃、英雄相惜、热血沸腾的圣地，行走全靠一个“义”字。小武就像古代的独行侠，独行在冷清的小城街头，念念不忘对朋友的承诺，时刻挺身而出为朋友分忧排难。小武的不幸就在于有很多的朋友，却没有一个能够同风雨、共患难。

小武和小勇，曾经是儿时亲密的朋友。而今，他们对着过去比高低的墙上留下的画痕，彼此的一声长叹，既是对逝去友情的叹息，又是对不同命运的唏嘘。小勇已是成功转型的“企业家”，从事倒卖香烟的贸易业和开办歌舞厅的娱乐业。名望的提升是友情蜕变的开始，小勇办结婚喜事没有通知小武。小武却铭记着儿时的豪言壮语，他说过在小勇结婚的时候要用秤来称礼金。所以，他冒着“严打风”操起“手艺”积攒了300元钱，在小卖部用秤称后包装，拿好礼钱来到小勇家里。这个时候，摄影机牢牢地竖在前方观望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小武质问小勇为什么结婚不通知他，小勇含糊其词地找借口；小武拿出礼钱，小勇当面拒绝；小武大骂，小勇沉默；小武点上一支烟，小勇也用“会唱歌”的打火机点上一支烟；小武留下了礼钱，顺手拿走了“会唱歌”的打火机。两个人对友情的态度迥然不同，小勇不过是做着面子上的敷衍，小武拿走打火机却是对小勇的理解。

（重情重义的“手艺人”）

友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小武单方的和解怎能挽救行将死亡的友情？“手艺”成了朋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小勇找人送回礼钱，告诉小武自己从事的是正当行业。

友谊，是生活的一盏明灯。培根说过：“缺乏真正的朋友乃是最纯粹最可怜的孤独，没有友谊则斯世不过是一片荒野…….”遭遇了友情的背叛，小武像幽灵一样闲荡在小城街头，吊铁栏杆，踢小石块，茫然无措。录像厅里传来《喋血双雄》的声音，电影中的兄弟豪情反照现实中情义的失落。一个大叔拉着一车苹果走过，小武从车上拿了一颗苹果，大叔转身投以质问的眼神，小武把手中的苹果伸了过去，大叔看了看转身走了。这个时候，小武不过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所有的行为只是本能的反应。情义的背叛掏空了内心，他找不到可以倾诉的知己，不得不继续下一站的漂泊，为灵魂寻找友情之外的避风港。

三、掉进了爱情的陷阱

小武来到发泄和放纵情绪的歌舞厅，遇到了歌舞女郎梅梅，一个因追寻明星梦沦落风尘的女孩。小武把梅梅带出歌厅，不知道何去何从，只好陪梅梅打电话、做头发。分手的时候，梅梅感激地轻吻了小武。这一吻甘甜了一颗受伤的心。小武先是到街边听路人唱《心雨》，接着到澡堂独自放声高唱，最后到歌厅和梅梅一起唱《心雨》，爱情在“深深地把你想起”的歌声中滋生、蔓延。梅梅的房间里，两个孤独的人肩并肩坐在一起，随意倾诉，相互偎依。

这是一份复杂的爱情，是一段不对等的付出，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缘分。两个失意的人需要依靠的肩膀，始于金钱又高于金钱的真诚成为情感生长的土壤。然而，梅梅有她的梦想，汾阳不过是暂居地，一旦机会来临，必定选择离开。对于小武来说，爱情成了全部，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生命乐趣。为了爱情，小武再次穿行于人群玩起“手艺”，随后给自己购了BP机，到珠宝店买了一枚戒子。当售货员问是不是送给女朋友时，他羞涩且开心地点了点头。

因为爱情，生活充满灿烂的阳光。美好的开始并不意味完美的结局，就像《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说：“我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梅梅离开了汾阳，到更大的都市追逐梦想。小武来到梅梅的住所，人去楼空。爱情，随风飘逝，无影无踪。

对于这段爱情，贾樟柯处理得冷静而残酷。BP机本是爱情的证物，它的第一声响就让小武锒铛入狱，那一次BP机上并不是期待的留言，而是“晴转多云”的天气预报。小武没有想到会跌落于自己挖掘的情感陷阱，爱情埋藏了他的生活。同时，贾樟柯保留了一丝温暖，残酷得不够彻底。BP机的第二次响声是梅梅发来“万事如意”的信息，这条祝福无疑是对已然绝望的小武的些许关怀和同情。

四、找不到依靠的亲情

《佛心妙悟》有一段关于人生的精妙阐释，它也宣判了小武无处可逃的悲惨际遇：

“亲情是一种深度，友情是一种广度，而爱情则是一种纯度。亲情是一种没有条件、不求回报的阳光沐浴，友情是一种浩荡宏大、可以随时安然栖息的理解堤岸，而爱情则是一种神秘无边、可以使歌至忘情泪至潇洒的心灵照耀。”“体验了亲情的深度，领略了友情的广度，拥有了爱情的纯度，这样的人生，才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人生。”

当友情背叛、爱情破灭时，亲情成了唯一寄托。可是，小武连这样一个“没有条件、不求回报”的沐浴地都不能拥有。他是家庭的局外人，除了随性地逗逗小侄、偶尔带着妹妹看场电影外，剩下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隔膜和不可填平的代沟。

梅梅离开后，小武把戒子送给了母亲。父母起初说戒子是假货，后又将戒子送给还未过门的儿媳。面对这一切，小武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冲着母亲大吵大嚷，结果被父亲赶出家门。当亲情变得赤裸裸的时候，小武也就彻底迷失了方向，不可避免地回头走向深渊。

小勇和小武对社会规则的不同姿态，揭示了世纪末“家”的含意。小勇结婚成家，意味着承认、接受了世俗秩序，重归到稳定安全却被束缚的生活轨道；小武赌气出走，意味着与庸俗、迟钝的因循守旧力量决裂，选择了自由的生活轨道。但是，获取自由的代价同样预示着未来机会的丧失，小武背负着“忤逆之子”的骂名，迷失于正统秩序的大浪。

五、尊严无处可逃

从古到今，窃贼都是遭人谴责的对象，小武却是个例外。在小武的小偷身份背后，是一个有情有义、心底善良又自尊极强的城镇青年，正如法国《电影手册》评析的那样：

“他们（贾樟柯和王宏伟）创造了当代中国电影中最不可能有的角色：一个可笑、消沉的家伙，又很天真，随时会受到伤害，经受各种考验，他是这部充满智慧和欲望的电影里的一个理想人物。这个小伙子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很理解那些悄然而来的变化，这种态度非常令人感动，但他仍然会被这些变化所淹没。”

小武不仅不令人生厌，反而让人同情、痛爱。他的所作所为，是想求得一个相对平等的机会，无非是要求最基本的信任。小武就像《喋血双雄》里的小庄和四哥，不适应这个激变的社会。对于小武的遭遇，贾樟柯说：

“经过了这些年经济的变革，人际关系重组，在现实中小武这种人物已经绝种了，小武这个人物最大的特点是他对现实中的人际关系有特别大的热情和幻想。”

在人人谋利的大环境下，小武固守“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交往模式，积极地面对友情、爱情和亲情，采取“一心利他，毫不利己”的方式满足对方，试图以此获得认可。小武没有意识到他无法改变社会的人心走向，付出不一定换回正比的收获。很多时候，付出越多失望越大。最后，小武被警察铐在电线杆下，好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观。目光如利刃射来刺碎自尊，小武黯然低下了头。

现实中，我是一个主攻“党八股”的人，不是一个怎么读书的人，基本上错过了所有的畅销书。前不久，我的好朋友清华才女推荐了北大才子王怜花的《江湖外传》。一经网上搜索，此书便是多年前风靡一时的《古金兵器谱》的修订版。细细品读，如获至宝，如遇知己，有一种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之感。

王怜花纵横于古龙金庸笔锋下的江湖，以流畅通俗的笔触，恣意品味那些侠客及其红颜们的纷乱往事和命运，咀嚼出他们的性格、才情、气度、立场以及安身处世的姿态，并包含深情地回味大学时代与友人们的青葱旧事，表达了自己对人生、社会、现实的种种思考与认识。这种个性化的书写，脱离了学究式晦涩难懂，以轻松欢快的方式带读者在虚拟江湖和真实社会中随意穿梭，既可以是笑傲江湖的欢乐英雄，也可以从业职场的上班一族，还可以是青春年华的莘莘学子。

与作者的最大共通之处，当数对于江湖的迷恋与向往。策马江湖道，今生任逍遥。在我儿时天马行空的遐想里，江湖就是男子汉的舞台，布满了迸发的热血，想象着像大侠们一样仰天长笑，手握孤星剑，腰佩屠龙刀，劫富济贫，锄暴安良，当然还有英雄救美的美丽断章。在我而立之年时，依然会将自己在区域网的ID命名为“任我行”，一个我认为武侠文字里最牛逼最霸气的名号，一个如小马哥一样誓将失去东西夺回的硬汉，也是唯一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无羁无束的人物，其间也有我求自由自在而不得的暗意。

（江湖中最牛逼最霸气的人物）

江湖的每一个堂口鱼龙混杂良莠难辨，剑客与魔头刀剑丛中讨生活。任我行放言：老夫一生杀人如麻，快意恩仇。洪七公自语：我一生杀了二百三十一人，没有一个好人。金庸一语道破天机：江湖世界，人可以无法无天，但不可以无情无义。如此，江湖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归结为你我他心中的情与义。

著武侠者用笔勾勒出一个多姿多彩的情义世界，读武侠爱武侠者在这里相遇知己，学会情义，体验情义，践行情义。谈及读古金武侠的收获，王怜花心存感怀：“我很庆幸自己在大一时读了金庸。我知道，我和我的许多朋友们，有许多做人的道理来自金庸。这使我们——至少是我，学会在大事大节上不亏不乱，在个人生活中重情重义，所谓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当这些和北大的精神氛围深深融在一起后，我慢慢学会，要以大写的方式走过自己的一生，独自行走于天地间，无论落魄发达，都无改内心的激越情怀和平静修远，像《天龙八部》中那位无名高僧一样，走过大地，不留痕迹。”倘若每一个读武侠者都能如此般大义知礼，现实中必然会少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的行径，我们何愁社会缺少开诚布公友爱友善重情重义的和谐呢？！

《江湖外传》最早源于王怜花在网络论坛的文贴，却造就了一种妙笔生妙趣的书写方法，正如网友所评：“这样他造就了一种奇怪的文本，一边解读古龙金庸，一边则回忆青春岁月。不拘一格的写作者往往混淆文体，却能随手出神品。”王怜花笔由心生，信手拈来，万般思索如涛涛江水一泄而下，写起来痛快，读起来淋漓。闲暇之余，我视电影为至爱，不时也敲打键盘品头论足留下了不少文字，如今回想大多教条而乏味。文无定法，章无定律。王怜花点评古金是驰骋武侠潇洒人生，为什么书写影评不能换种写法？戏梦人生，人生如梦，影像自当照进现实，观看电影是体味人生，点评影片亦当走进大千世界拥抱芸芸众生。（今天立字存证，他日自当身体力行。）

人常说：兴趣是最好的动力。然而，关于爱好与职业的关系，王怜花给出了与我完全相同却有违常道的答案。他在自序《一本书的序言应该怎么写》里写道：“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赚钱养活自己的职业；把爱好当职业很容易把爱好也给毁了；文学本质上是一种享受，一种很隐密的、自我的精神享受。”。时常，我一旦谈起电影就成疯成魔地滔滔不绝没完没了。每每出现此种“症状”，友人大多会说：何不改从电影？而我总会笑答：爱好不可成为吃饭的工具，否则将彻底失去乐趣！

这是一个利益多元化的时代，当我们将兴趣变为职业后，不得不面临种种行规束缚，特别是那些羞于见光的“潜规则”。在利益、行规和潜规则面前，我们能否依然如旧地保持单纯热爱、无束无缚地冷嘲怒骂？能否死死坚守职业操守和良心底线？或许，这些疑惑是很多从业者不愿也不敢回答的问题。

我想，未来的时日，我依然会尽心尽责地好好工作，照旧地幻想江湖美景，尽情地享受电影乐趣……

好莱坞大片《阿凡达》雄纠纠气昂昂跨过太平洋，令华语大片《十月围城》从内地很多影院提前下映。在热议《阿凡达》的当下，因一直未有时间对《十月围城》发表评论，总让我觉得有许多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华语大片自《卧虎藏龙》源起，经《英雄》确立，时至今日已颇具规模，每年两岸三地的影人以及海外华裔影人都会带来多部作品，在华语影坛排江倒海各显神通（我曾在2006年写过一篇《从 〈夜宴〉看中国大片时代》的文章，有兴趣者可在网上搜索参考）。可近十年来鲜有佳片出现，或徒有华丽形式，或主题恶俗阴暗，或内容空洞乏味，或囿于格局缺乏气度，而且大多热衷于冷兵器时代的人海战术，配称上乘之作的仅有《投名状》等寥寥数作，但也总与经典相差一步之遥。此番陈可辛与陈德森联手用一部《十月围城》彻底打破“华语大片无经典”的尴尬局面，变经典的可能为现实的经典。

在各地巡回造势时，陈可辛曾说：商业大片不需要思想(好像是新浪或网易首页一则新闻的标题)。此等话语让我对《十月围城》降低期望，也对陈导颇为失望：谁说大片不能表达思想？《勇敢的心》对自由的追逐，《指环王》对正义的守望，何曾不令我们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每次重观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叹：经典就是经典。

因为陈可辛的“大片无思想”的论点，使我未敢对朋友同事提前推荐《十月围城》，反而在没有看《三枪》之前推荐同事观看，毕竟这是张艺谋奥运之后的首作，算是三年磨一剑，何况还有那个令人前仰合后阴阳怪气天生一副好嗓子的小沈阳。在我的“忽悠”下，同事专门约身居某公司头职事务缠身很少看电影的爱人一起观看。这令我感到此番推荐要担点“责任”，第二天抽空赶紧核实观影效果。
问：影片如何？
答：没看明白，不知道讲什么，可能适合你这样的专业人士观看。
问：是不是很搞笑？
答：怎么说呢，电影院里人不少，但都没怎么笑，笑的也就是一些小沈阳二人转里的旧段落。

没看明白，没有乐趣！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推荐！

 (二人转抢了电影的桩)


带着一种欠疚感，下班后我即刻来到影院看这部被誉为大师的转型之作——贺岁喜剧大片。结果是正常人都知道：依然是失败。失败的电影，失败的故事，失败的“笑”果，失败的情感，失败的人性，失败的导演，失败的观影经历。这哪里像是一部电影，它丧失了几乎所有的电影元素，差不多是一段加长版的东北二人转，不由得感叹：“电影可以成为小品，但电影终究不是小品，当大银幕成为二人转的舞台，没有故事，没有情感，所谓大师也就成了欺世盗名的大混蛋...”

我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讲述以上真实经历？因为它可以看作是对《三枪》的一类评价：不论是普通观众如同事者，还是痴爱电影如我者，都觉得它不好看、不值得看！

关于《三枪》的各方评论，平媒网络已是汗牛充栋俯拾皆是，而最好的最确切最深刻最具意味最通俗易懂的当是：“赵本山寨，张艺谋财，孙红雷人，小沈阳萎，阎妮大爷。”

有了失败推荐的前车之鉴，我是先第一时间看完《十月围城》再向同事朋友推荐，计算起来自己一个人就购买了七张电影票与家人好友同看，而其他身边的朋友同事也大多都在我的“忽悠” 下进影院看《十月围城》。欣慰的是，他们都觉得它好看、值得细看！

可以说，华语大片十年风雨过后，到《十月围城》时终于云开雾散，带来一片阳光灿烂的景象。它好看耐看，有文有武，有娱乐有思想，有故事有情感，轻松有时沉重有时，欢快有时感动有时，过渡有时高潮有时，从头到尾找不到明显的败笔。

有人说，《十月围城》过于煽情过于悲情，有矫揉造作过犹不及之嫌。然而，情感永远是艺术最能打动人心的杀手锏，煽情无错，悲情有理，若要说有错，多在于煽得不够足煽得不够真。煽情是可以原谅的，如真正的大师黑泽明的《红胡子》，就能把人煽哭。无情却是不能原谅的，如伪大师张艺谋的《三枪》，其低级恶俗不逊《十面埋伏》。

回味《十月围城》，各色各味的情感从未间断，父子情，男女情，主仆情，朋友情，同胞情，师生情，爱国情，救世情，彼此交织，一浪接着一浪，流过眼睑直抵内心深处。这些情，不管表达深刻与否、表现流俗与否，都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情感，且符合人物性格以及最普适的人性。如果我们身处其时其境，大抵也当如他们一样行动做事。若是李玉堂，也会不让自己的儿子去做革掉脑袋的事；若是李重光，也会悄悄地调整父亲的怀表以防老头子不测；若是陈少白，也会在李重光抽到生死签时过不了自己关；若是忠心善良的仆人，也会像阿四一样用自己的身躯保护少公子；你若是港地华人警司，也会像史密夫一样给朋友一枝手枪送同胞一段行程……

在主线主角之外，还有很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同样流露着动人的情愫。明日生死未卜，李玉堂作主为阿四和阿纯定亲，当阿纯起身倒茶时，李玉堂发现她是瘸子后面带惊讶，而阿四则是一脸笑容。这种笑是一种满足的微笑，也是爱情的微笑，真实纯洁且美丽。窗外生死博杀，众人命悬一线，孙母与重光聊起家常，格斗声惨叫声令年轻的重光全身颤抖，孙母轻轻地握住重光的双手。孙母的这一举动让我感动久久，其中有经历大涛大浪的镇定自若，有对正义信仰的默默支持，也有为后辈遮风挡雨的母性情怀。

现在回想，陈可辛“大片无思想”的论调不过是抛出的一个烟雾弹，《十月围城》没有因为讲述追求自由民主革命信仰的主题落入主旋律的“高大空”，而是用一个个人物前赴后继的牺牲表达了对革命的认识，便是孙文最后的演说：“欲求文明之幸福，必经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叫做革命。”

2009年，是建国60周年，是一个为国献礼复现红色经典的年份，我们听过了太多太多关于革命的话语，而唯独这一句最真实最可信最具份量。
 
(“革命”人)

记得李敖在大陆行之前，有人问他：你在台湾时痛骂国民党、狠斥民进党，在大陆时会不会教训共X产党。他巧妙地回答说：我愿意做一名早期的共X产党。就信仰而言，早期的国民党和早期的共X产党并没有太多的区别，都孜孜不倦地追求民主平等博爱自由。信仰的实现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体验生死离别的痛与苦，在无数的血与痛中完成最终的革命。影片中，经历这种痛与苦的人，便是孙文、陈少白、李玉堂、李重光、沈重阳、刘郁白、王复明、阿四、方天、方红……在历史的长河里，在革命的进程中，他们真实而鲜活，令人尊敬叫人怀念。

同样是表现革命故事，由香港电影人掌舵的《十月围城》真实感人，而由内地电影人统帅的《建国大业》却落入“高大空”的俗境，更像是一出“名星荟萃、萝卜开会”的闹剧。（如此的客观对比，似乎会有些许的讽刺意味呢？）看过《建国大业》之后，相信大多数人记住的不是民主共和的来之不易，不是政权更迭的风起云涌，也不是革命领袖们的雄才伟略气宇轩昂，而是蒋大公子经国同志的“不打苍蝇，只打老虎”以及“反腐，亡党；不反腐，亡国。”而数十名外籍人士参与我泱泱大国“建国大业”的现象，经明眼明理人点破之后，几乎成为令人深思的笑话：“要爱国，先出国！”

关于《建国大业》的高票房，也不过是再次证明了中国红色鸿篇巨制的“潜规则”。前不久，我给单位起草年终总结时，下属单位上报的素材稿里在思想政治一节中，除了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外，大都不约而同且心有灵犀地提到“组织全体干部员工观看爱国主义教育影片《建国大业》”。其实，我的电影票也是兄弟部门的老大哥因孩子发烧全家不能同看后送我的，一共三张，我约了两个朋友观看，呵呵。票房真意，不言而喻。

李大哥星文兄在他的博客上对“贺岁电影的必杀技 ”作了一番简评，我觉得句句说到要点要害，如文章结尾写道：“这两年，中国电影市场井喷，引来了大量游资。很多人并不知道如何制作一部有诚意、有水准的影片，他们只是埋头生产，并期待快速赚钱。这就造成了中国电影生产空前繁荣、也空前泥沙俱下的景况，这一点在贺岁档里表现得尤其明显。然而无情的现实表明，观众不是收破烂的，观众有鉴别力。他们可能被某些大忽悠蒙蔽一时，但他们终究懂得用手里的票支持有诚意的影片。贺岁档也不是有张上映许可证就能挣钱的的天堂，是骡子是马还得到市场里去遛遛。2009年成了中国烂片最多的一年，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希望贺岁档的惨烈竞争能点醒电影人，多投入些诚意和智力来为观众服务，也为他们热盼的‘票房大卖’奠定基础。”

零零年代已然逝去，我很庆幸自己在最后的时刻看到了一部真正称得上经典的华语大片，而如何才能迎来华语大片的大繁荣，从纯粹电影创作的角度来看，只有一句话：《建国大业》给我少来，《三枪》《刺陵》全都滚蛋，《十月围城》多多益善！

詹姆斯·卡梅隆携新作《阿凡达》重返影坛，有一种重拳出击、君临天下、王者归来的霸气，大有欲与创造影坛神话的《泰坦尼克号》一争高下的雄心壮志。而从走势来看，打破后者影史票房纪录也并非痴人说梦，至少从票价而言，已经创下内地票价之新高。我所观影的中影电影院为100元，是我近7年在该院看电影的最高价位。

《阿凡达》一经现身就大红大紫，专业人士和普遍观众都给予了绝高的赞誉，出现了“引领潮流”说、“磕头”说、“史上最牛”说等一系列论调。在我看来，此片确能担当起经典之誉，但并非完美无缺的牛逼。一流的好莱坞特技特效给人感官以尽情享受，美仑美奂的画面亦是一种美的体验，爱情故事不仅流畅真切更有些许感动，故事包容的和谐理念、能量守恒、环保意识、身份决择等主题自然增加了剧情张力，而紧凑的节奏、紧张的氛围也足以让人从头到尾保持强烈的观影趣味。有了这些要素，在杰克睁开眼睛成为真正的纳美人的落幕片刻，电影院里自发地响起了鲜有的掌声。

虽然《阿凡达》整体效果颇佳，但局部还可以做得更好更精致。片中，很多的题旨浅尝辄止，很多的元素似曾相似，很多的场面缺乏磅礴大气之感。人类对自然的破坏、与异族的爱情及其身份的选择恰似《人猿泰山》的内容。两场战争场面比《变形金刚》系列里的“烂铜PK破铁”精彩很多，却远不及《魔戒》之《双塔奇兵》和《王者归来》里中古时代正邪大战激烈壮观、气势恢宏。人类打破生态平衡引发的灾难效果和反思，也不及《2012》来得震撼，并没有给我留下地球即将毁灭的恐怖感。

要说《阿凡达》给我最大的印记，当数它对现实的直面与映射。影片通过解决外星拆迁“钉子户”的难题，反映了当今社会的种种现实，比如人类在依仗发达科技取得发展进步后的夜郎自大、为所欲为和横行霸道，以及人类在物质丰收后于精神层面的良知泯灭和纯洁丧失。

［闲言］

A：辞别2009年，迎来2010年。回望，人已过而立之年，心亦渐老，光阴似箭径直“奔四”而去，留下了很多很多的遗憾，却没有太多太多的愧疚。展望，自当如旧继续向前，努力努力再努力，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爱家人，好好爱朋友，好好看电影，好好观体坛，好好侃世事，好好码些自己喜爱的文字。一年来，有很多很多的感谢，送予一直关爱、理解、支持我的亲人、朋友、同事；你们，在我心中很重很重...

B：电影，依然是业余的最爱，观影不息，码字不止。三年一梦，一波N折，终于守望到梦想成真的黎明曙光，感谢那个织梦的才女，在这个并不开放的文字时空里长久艰辛的付出。辞旧迎新的时刻，将这篇《喋血双雄》的评论送予她，也送予所有爱电影的朋友。让我们一如既往地爱电影，爱小庄，爱李鹰、爱曾爷、爱四哥，当然，还要爱小马哥...

［正文}

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警察和杀手追寻相同的正义。兵贼角力终究是情义之战，他们为冰冷的枪弹染上了温暖的血。
                                                                                    ――题记

江湖风起云涌，孤胆英雄不胜尽数，喋血双雄亦是不在少数。西方的个人价值观滋养了德克萨斯荒原上信马由缰的西部牛仔，东方的集体主义哺育了水泊梁山成群结对的绿林好汉。从小目睹帮会凶杀的吴宇森一直迷恋于“双雄”的模式，以此来演绎心中的江湖，《英雄本色》里豪哥与小马肝胆相照，《辣手神探》里袁浩云与江浪惺惺相惜，《夺面双雄》里西恩与卡斯水火不容。《喋血双雄》则像这些经典“双雄”故事的合体，是职业杀手和个性警察由水火不容到惺惺相惜的演变。

一、“一只孤零零的独虎”

杀手是体制的破坏者，游离于宗法网络之外；警察是体制的守护者，以维护宗法网络为己任。面对邪恶，两个对立的人以江湖道义之名走到了一起。吴宇森如是阐述拍摄《喋血双雄》的动因：

“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存在正义、道德、爱情和美丽”，“一位杀手和一名警察代表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但在内心深处他们有着共同豪侠气概，表面上他们是敌人、对手，但深层涌动着的则是相互间的尊重和敬佩。我试图传递这样的信息：一个好人往往会被社会误解，正是他们的理想主义将其与社会隔绝，就如梅尔维尔《武士》中的那个杀手，他是个悲剧英雄，一只孤零零的独虎。”

《喋血双雄》是一个杀手“死而复活”的神话，诉说了一段用鲜血涂抹情义的绚烂传奇。自“做兄弟的”小马哥倒在乱枪后，吴宇森的小马哥情结愈发强烈，《英雄本色II》里借体还魂让阿健担当小马哥未完成的任务，《喋血双雄》里用小庄继续发扬“小马哥精神”：对朋友的忠诚，对原则的坚持，对邪恶的憎厌，技艺非凡，浑身是胆，冷酷而不冷血。与小马的单纯男子气相比，小庄多了几分理想色彩，那一袭黑风衣、白围巾，犹如古龙笔下的剑客剑不离身，代表着侠客的情怀和身份，寄托了吴宇森对古代侠义精神的缅怀与膜拜。

吴宇森心中的现代江湖就是繁华都会，只是这个江湖变了，人人视金钱为上帝，没有人信奉取义舍生。小庄仿若一个孤独的剑侠，与世格格不入。他栖居教会教堂，那里才是都市唯一清静、有序的地方。临窗靠墙吹口琴的小庄像是《射雕英雄传》里屹立桃花岛对江吹箫的黄药师，信步江湖，追忆往昔。教堂之于小庄，独岛之于东邪，已然成为吴宇森心里侠客（精神）的栖息地。

热血与冷枪


二、这个杀手不太冷

走进电影的宝库，不乏杀手的身影，《独行杀手》、《全职杀手》、《狙击职业杀手》在中外银幕上“纵横”数十年。小庄是一个怎样的杀手？吕克•贝松用脍炙人口的《这个杀手不太冷》作了精妙回答。小庄和LEON有很多不同，而又是“不太冷”的杀手。神情木讷，做事干净利落，遇上情窦初开的少女示爱时的不知所措，成为LEON深入人心的形象；小庄更像东方传统英雄，冒着生命危险营救素昧平生的女孩，因误伤他人而内疚地选择退出江湖。

有杀手就警察，有邪恶就有正义。吴宇森说这是“一部哲学式的电影，表达了我心中的正义”。李鹰的脸颊上写满了正义，诚如曾爷所说“一看就像是警察”。从《公仆》走来，李修贤饰演的警察大同小异，正义而富有个性，在世俗、法律和情感的交界处觅寻自我。李鹰的记忆里，小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杀手：

“三十多岁，眼角有些皱纹，有男子气概，他与一般的职业杀手不同，头脑冷静，非常机智，他的眼睛很有神，很有同情心，很有感情。” “这不是个冷血杀手，他拼着性命都要抱着那个女孩子去医院抢救，如果是他枪伤了那个女歌星的话，他一定会接触她的。”

李鹰和小庄都是使枪的一流高手，于同一个世界里以不同身份寻找正义。珍妮家里，小庄和李鹰――一兵一贼――用枪指着对方，假装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地善意欺骗珍妮；医院里，小庄胁持了曾爷，再一次与李鹰对峙，手术台上病危的小女孩成了彼此正义的见证人。

吴宇森沉醉于男人的情义世界：黑衣白巾的兄弟、冰冷弹射的钢枪、至死坚持的原则、不经计算的友情、偶然邂逅的爱情以及快意恩仇的故事。肃穆的教堂成了杀手出没决斗的战场，满堂通明的烛光、飞翔的白鸽和静谧的圣母像将江湖仇杀装饰得如宗教祭典般神圣。

三、难以释然的哲学式幕曲

歌女浪子的浪漫恋曲，警察杀手的江湖传奇。白鸽，双枪，教堂，爆破，喷血，慢镜，闪回，交叉蒙太奇……铸就了香港影坛绕不过的丰碑。这部“哲学式的电影”，为影迷奉献了太多的经典场面。

难忘小庄暗杀汪东源：岸上，汪东源开始演讲；游艇上，花白头发、唇边须的小庄准备就绪，将丝巾慢慢地缠在左手，举枪，瞄准，放下；岸上的鼓声响起，小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狩猎者一样举起手中的长枪，扣动板机。

难忘“双雄”惺惺相惜：小庄和李鹰联手救走珍妮逃出追杀，李鹰替小庄取出肩上的弹头，两人随意谈笑：
――小庄：“命运真的会开玩笑，想不到最了解我的人是个警察。”
――李鹰：“我相信正义，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小庄：“好人通常是被误解的，你一点也不像是个警察。”
――李鹰：“你也不像是个杀手。”
――小庄：“很抱歉，连累了你。”
――李鹰：“我只想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小庄：“行有行规，这个我就帮不了你了。”
――李鹰：“我也知道你不会说的，不过你要走的路很长，要格外提防，我还是会抓你的。”
然后，相笑，拍肩，离开。相惜之情无须多言，尽在会意的笑容里…..

难忘四哥之死：四哥死里逃生，带着重伤拿着钱来到教堂与小庄会合，终算对朋友有个交待。他对小庄说：“他们说我是狗，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还是狗。”英雄落难，何其悲壮？四哥用最后力气说：“我不想象狗一样被人打死，我想死得光彩，可连最后一颗子弹都没有。”小庄将枪口对准四哥的胸口，闭目扣动板机。惊飞的白鸽、李鹰的惊讶、小庄的痛苦定格在瞬间。

难忘交叉蒙太奇：教堂里小庄和李鹰讨论着江湖与友情，高楼里四哥同汪海展开争夺；李鹰怀疑四哥不会来教堂，小庄说一定会来，四哥一个人走进了帮会；四哥以道义原则索要杀手费用，李鹰疑惑江湖还讲不讲道义，小庄说现在的江湖没有人讲，汪海大叫“别他妈的给我讲道义”；小庄和李鹰聊起了“枪杆子里的正义”，四哥和汪海进行着殊死激战。这一段，对话与行动在两个地点的四方角色之间互为应证，男儿江湖的情怀尽现其间。

四、瑰丽的江湖传说

王家卫以洞穿红尘男女爱怨嗔痴的呓语独树一帜，唯有吴宇森的英雄气概可与之媲美，两者交相辉映成一道璀璨夺目的景观。前者显尽阴柔之美，犹如李清照笔下“凄凄惨惨切切”般婉约；后者尽显阳刚之气，犹如辛弃疾笔下“气吞万里如虎”般豪放，就像那些荡气回肠、铿锵有力的话语：

小庄：
－－“这个世界变了，我们都不再适合这个江湖，我们太恋旧了。”
――“如果你当我是你的朋友，你就一枪打死我，我不想看到我的朋友跪在别人面前乞求。”
――“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连朋友都不相信。”
――“朋友之间无所谓谁欠谁，不然要朋友干啥，对吗？”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重新来过，可惜...”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赢，只是我承诺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这些满怀自信、坚守道义的话是何等的气概？英雄就当一诺千金，输与赢、成与败、生与死都早已置之度外。这个江湖变了，现在没有人讲道义，没有人讲规矩，人人只讲手段。在这个末世的江湖里，千万人头涌动，小庄独自往矣，去寻找属于他的一片江湖。

李鹰：
――“我相信正义，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容易的事我不会轻易去做。”
――“法律是很难兼顾人情的。”
――“我是警察，不会在人家背后开枪。”
――“其实我们俩一样，都是拿枪吃饭的，不过用枪的方法不同。”
这些无奈悲叹的话，写满了一个警察的寥落、矛盾与挣扎。他是法律的执行人，却不能践行心中的情义；他代表着正义，却被排斥于主流之外，在体制的边缘寻找着精神的落脚地。枪有很多种用法，良知和正义让他背弃本该遵守的铁规，无怨无悔地改变了用枪方式。

曾爷：
――“输赢并不重要，没有人能赢得全世界，有时候输了不等于失败。”
这是一个长者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话，包含着他对人生的体验与总结，以及对后辈的理解与关爱。他生活在体制之内，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流动的血脉里却是江湖男儿的豪情。他从于政治却守于情义，拼尽最后的力气为李鹰找到跟踪的线索，中弹流血驾车的形象酷似《英雄本色》里的华叔，英雄至死方休的气度像极了《英雄本色II》里的阿杰。

四哥：
――“出来混，总得讲个信用吗？”
――“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但是，我答应朋友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如果可以一枪打死你，我就不会跪在人面前给你要钱，难道我不觉得羞耻吗？”
――“或者我们幸运，我不希望自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就离开这个世界，我最遗憾的是欠你的太多。”
――“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定会留下最后一颗子弹，或者杀人，或者自杀。”
他曾经叱咤江湖，讲求江湖道义。为了给朋友一个交待，他受尽凌辱乃至送命，其间的无奈背叛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写照。他的存在彰显了情义无价，赴汪海老巢讨钱仿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他不只为烘托“双雄”的豪气，本身就是一段瑰丽的传说。